元和五十九年秋,先帝驾崩于太极殿。
遗诏是在次日辰时公布的。
礼部尚书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洪亮地宣读先帝遗命,朝臣们跪了一地,屏息凝神,等待那最后的结果。
“……皇三子昀,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赵昀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穿着孝服,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底下一片青黑——他已经一天没有合眼了。
今晚,沈京就是他的了。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觉得自己也要跟着先帝一起去了——不是去死,是去一个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拥有她的地方。
登基大典在午时。
太和殿被重新布置过了——白幡撤下,换上了明黄色的龙旗,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擦得一尘不染,礼部的官员们把所有的礼仪细节都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了差错。
赵昀站在太和殿的东侧殿里,任由宫人们为他穿戴冕服。
冕服是连夜赶制的——玄色的袍子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金线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九条真的龙在他身上游动,冕旒的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礼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尖锐而悠长:“吉时已到——请陛下登基——”
赵昀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
他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前的九十九级台阶,冕旒的玉珠在眼前晃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昀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一切。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一日,他等了多久,又做了多少。
大皇子骑马摔断了腿,二皇子射箭误伤了眼睛,四皇子落水受了寒,五皇子从假山上跌下来——每一桩都是“意外”,每一桩都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更远的地方——后宫的方向。
她在那儿,她在听,她在听百官朝贺的声音,听“万岁”的呼声,听这天下换了主人的宣告。
赵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他终于坐到这个位置上了。
接下来——
就是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册立大典结束后,赵昀换下那身繁复的冠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对着铜镜照了照整理好衣冠。
“陛下,该用膳了,御膳房准备了——”
“去长春阁。”
李德全愣了一下。
但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年,最懂得的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躬身应了一声“是”,然后退出去准备了。
赵昀在步辇上想着沈京此刻在做什么?
她有没有哭?
有没有想先帝?
有没有——有没有想他?
小时候,他每天站在长春阁门口等沈京。
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等不到。
等到了的时候,他的心会飞到天上去。
等不到的时候,他的心会沉到地底下。
不管飞到天上还是沉到地底,都是因为她。
步辇停在长春阁。
他的目光落在正殿的门上。
抬手推开了门。
殿内点着几盏纱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把寝宫照得像一个梦。
沈京坐在榻上,穿着月白色的寝衣,乌发披散在肩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整个人像是褪了色的画,少了往日那种鲜活明艳的感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皇上来了。”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起身就要行礼。
赵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步跨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必行礼。”他说。
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肩头的骨头——圆润,温热,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自己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沈京抬起头看他。
她为先帝哭过了。
她哭先帝的时候,用的和他哭的时候是一样的眼泪吗?
还是更多?
或是更真心?
“累不累?”沈京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登基大典折腾了一整天吧?”
赵昀摇了摇头,她面前跪了下来,双手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烫得吓人,像是发了高烧。
赵昀抬起头看着她。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五官映得明暗分明。
“我现在是皇帝了。”他的声音很轻。
沈京点头:“母妃知道。”
“母妃,”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你是我一个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