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厢房的窗纸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赵昀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这几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论多晚睡下,卯时前后必定睁眼,比更鼓还准,张氏说这是“心里存着事,睡不踏实”,他没反驳,但心里清楚,他不是心里存着事,是心里存着一个人。
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彻底清醒了。
今天的衣裳是一身竹青色的袍子,穿在身上像个清清爽爽的书生,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把领口整了整,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铜镜里的少年五官随了生母赵昭仪艳丽的底子——精致,锋利,带着近乎攻击性的美,但这些年被沈京的“教养”磨去了一层锋芒,多了一种是沉静的气质。
这几年他越来越频繁地在镜子前停下来,看自己的脸,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些能让沈京多看一眼的东西。
这张脸,沈京看了十六年了。
她还会觉得好看吗?
不知道。
但他希望沈京觉得好看。
他推开房门,晨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已经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张氏端着一碗热粥从廊下走过来,看见他已经起了,脚步加快了些:“殿下今日起得早,粥还烫着,您先喝两口垫垫。”
赵昀接过碗,站在廊下几口喝完,把空碗还给她:“母妃起了吗?”
张氏接过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赵昀注意到了,张氏跟了他十几年,脸上的每一条纹路他都能读出含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表情,意思大概是“又来了”。
“娘娘那边还没动静,”张氏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昨日皇上来了,歇在正殿,睡得晚,今儿怕是要迟些起身。”
赵昀的脸色没有变化。
他已经很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知道了,”他说,“我去书房看书。”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但张氏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赵昀走进书房,关上门,没有点灯,书房里还暗着,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桌椅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