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要见。
长春阁的门前站着两个值夜的宫女,一个已经靠着柱子打起了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昀披头散发,只穿了一身单薄中衣地走过来,吓了一跳。
“三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
“我要见母妃。”赵昀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
宫女面露难色:“娘娘已经歇下了,要不您明儿个——”
“我要见母妃。”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张面孔上挂着水痕——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水光,鼻尖也泛着红。
那模样叫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进去通报。
片刻后,里面传来沈京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一丝不快:“让他进来吧。”
长春阁的布置和赵昀记忆中一样。
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几片碧绿的叶子在灯影里静静垂着。
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悬着桃粉色的帐幔,床头的矮几上搁着一盏琉璃灯,灯油快烧尽了,火苗一明一灭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沈京靠在床头,乌发散在肩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被面上,她没穿外衣,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白腻的肌肤,烛火跳了一下,那截锁骨上仿佛有光在流动。
沈京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眉头微微蹙起来。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光着脚跑过来,脑子烧坏了?”
赵昀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声来,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无处可逃的,赤裸裸的恐惧。
“我又做噩梦了。”
六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中间换了好几口气。
赵昀垂着眼睛不敢看她,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梦见……母妃不要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发疼。
他不敢抬头——不是怕被看穿,而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怕自己会扑上去抱住她,怕自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沈京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在分辨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过来。”沈京忽然开口。
赵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沈京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过来,到母妃这儿来。”
赵昀愣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
沈京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赵昀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融化了似的,软绵绵地靠进她怀里。
沈京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母妃最喜欢你了。”
赵昀把脸埋在她胸口,鼻尖抵着她寝衣的布料,那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浓烈的熏香,而是一种温温软软的,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那些翻滚的,沸腾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
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赵昀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松快了一些。
但他的眼泪还是在流,无声无息地浸湿了沈京的寝衣。
“好了好了,”沈京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困意,“今晚就在这儿睡吧,母妃陪着你。”
赵昀从她怀里微微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声音哑哑的:“可以吗?”
沈京低头看他,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嘴巴微微瘪着,一副又可怜又乖巧的模样。
“可以,”她说,拉过被子盖住他,“睡吧。”
沈京也躺了下来,和他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侧过身,面朝着他,替他掖了掖被角。
床很大,被褥是是软的,带着沈京身上的体温和香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枕头上是她的味道,被子上是她的味道,连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赵昀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京。
沈京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显然困极了。
但赵昀睡不着。
他侧躺着,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沈京的侧脸,月光把她的轮廓描摹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流畅优美,嘴唇微微抿着,唇珠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有一缕搭在他的手边,赵昀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头发又细又软,凉丝丝的,像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滑过。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沈京身上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缠绕着他的呼吸,让他的心跳始终维持在一个不正常的速度。
赵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这一觉没有噩梦。
没有红色的婚房,没有纠缠的身影,没有那些让他发疯的声音。
只有黑暗,温暖的,安静的,裹着娘娘身上香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