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过了大半个月,赵昀一直没有见到沈京。
他去请过几次安,每次翠屏都说“娘娘正在歇息,殿下先回去吧”。
他知道娘娘不是真的在歇息,只是不想见他。
他习惯了。
只是每一次被挡回来,心里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像被针扎了,伤口不大,但钻心。
直到长安下了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瓦檐上,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叩着窗棂。
赵昀躺在被子里,听着雨声,看月亮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不是不困,是怕。
他怕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东西。
但困意终究是熬不过去的,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沉了下去,意识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黑暗的深水里。
噩梦很快就来了。
梦里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赵昀站在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笑声。
是娘娘的笑声。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雾渐渐散了,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一间很大的寝殿,到处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帐幔,红色的蜡烛,红色的被褥,像——
像婚房。
皇帝和沈京就在那张红色的床上。
“昀儿……”
沈京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赵昀浑身一震。
“昀儿,”沈京的眼睛看着他,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怜爱,只有让他浑身发冷的笑意,“你看,这才是母妃喜欢的人。”
“不是昀儿。”
“不是你。”
“永远都不会是你。”
他想伸手去拉她。
他想把皇帝推开。
手抬到一半,就动弹不得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画面忽然变了。
沈京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笑得明艳动人。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捏了捏他的脸颊。
但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的指甲慢慢嵌进他的皮肤里,像五根细小的针,一点一点地刺进去,赵昀疼得想叫,但嘴巴像是被缝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京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温柔,那样甜美,那样叫人想要靠近。但她的手在往下撕。
他的脸皮被她撕下来。
血淋淋的,完整的一张脸皮,被她捏在手里,像扔一张废纸一样扔在地上。
“你又不是我亲生的,”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我为什么要疼你呢?”
赵昀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在,脸还在。
但梦里那种被撕扯的疼痛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感觉到指甲嵌进皮肉时的冰冷触感。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住枕巾,用力到口腔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雨还在下,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他的心跳。
他想起梦里的沈京,不是最后那个撕他脸的沈京,而是前面那个——在婚房的沈京。
他恨那个画面。
但他忘不掉那个画面。
随后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没有停,推开房门,沿着走廊一路往长春阁走。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见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