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沈京已经走了。
被子的那一侧凉透了,没有留下一点体温,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把脸埋在那个枕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床发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有鸟在外面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掀开被子下床,自己穿好衣裳,梳好头发,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昨天没读完的书。
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昨晚的画面。
沈京端着灯走进来,灯影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京说“母妃怎么会不要你”。
沈京说“你往里面去点”。
沈京躺在他身边,头发铺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安静得像一幅画。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有人拿着刻刀把它们一个一个刻在了骨头上,刀刀见血,刻完了还要涂上颜色,鲜艳艳地长在那里,这辈子都别想抹掉。
赵昀握紧了笔。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晕开了,黑乎乎的一团。
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他做噩梦的时候,沈京来了。
他怎么知道沈京来了?
他做噩梦的时候在叫?
叫了什么?
叫了“母妃”?
还是别的什么?
他叫得大声吗?
大声到长春阁都能听见?
沈京是被他的叫声吵醒的?
这个想法让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他趴在书案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丢人。
太丢人了。
他开始注意以前不在意的事情。
他注意到,娘娘每次听说皇帝要来,都会精心打扮——换最好看的衣裳,戴最好看的首饰,连头上的发髻都比平时梳得精致许多。
他注意到,娘娘和皇帝说话时,声音会变得不一样——更软,更甜,更娇,像掺了蜜似的。
他注意到,娘娘看皇帝的眼神也不一样——不是看他时那种“慈爱温柔”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亲昵的,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的眼神。
赵昀以前不太在意这个区别,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但现在每次注意到这些,赵昀的胸口就会涌上一股酸涩的,灼热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娘娘的夸奖,娘娘的抱抱,娘娘那句“好孩子”。
可是这一刻他发现,不是的。
他不想要娘娘对别人那样笑,那样说话,那样看人。
他希望娘娘只对他一个人那样。
只对他。
从这一夜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棵树的根须,在看不见的地下慢慢延伸,缠绕,勒紧,等地面上的某一天忽然裂开一条缝,人们才发现——哦,原来底下早就长满了。
赵昀十六岁那年,个子窜了一大截,五官彻底长开了——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形状分明,下颌线条凌厉而流畅,他继承了生母赵昭仪的五官轮廓,却又比赵昭仪多了一分阴柔和危险,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他甚至和沈京有几分神似——这不是血缘的相似,而是一种奇异的,长期相处后形成的细微模仿。
宫里的人开始议论:“三殿下长得越来越像赵昭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