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昀已经躺了一个时辰,眼睛盯着帐顶的绣纹,那是一条五爪金龙,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龙的眼睛是两颗上好的的红宝石,暗沉沉地注视着他,像是在审视什么。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幅字,是沈京亲手写的——“勤勉”二字,笔触柔软无力,像是没吃饱饭的人握着笔勉力为之。她把这幅字送给他的时候笑着说“母妃的字丑,昀儿不许笑”,他怎么会笑呢,他只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字。
可此刻那两个字映在月光里,一撇一捺都像在嘲笑他。
闭上眼睛,画面就涌上来。
自从一个月前在屏风后面看见那一幕之后,这个梦就像附骨之蛆一样缠着他,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可恨。
那天皇帝来了长春阁,他睡不着,想去找张氏要一杯热牛乳,路过正殿时,他听见里面有笑声,便忍不住好奇地凑了过去。
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赵昀透过门缝往里看。
他看见沈京窝在皇帝怀里,两个人正坐在榻上喝酒,沈京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沾着酒液,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皇帝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赵昀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见皇帝的手在沈京身上游走,看见沈京的睫毛颤颤,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呻吟。
那个声音——
赵昀的身体忽然变得很热。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他害怕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
娘娘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那种表情。
从来没有。
她对谁都是淡淡的,漠不关心的,可有可无的。
但是对皇帝不一样。
对皇帝,她像一朵花在阳光下完全绽放,艳丽,柔软,娇媚,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赵昀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发抖。
他说不清自己在抖什么——是愤怒?是嫉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更阴暗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好恨。
恨皇帝可以光明正大地碰她,吻她,拥有她。
而自己连靠近都要找借口。
恨她对皇帝露出那种神情,那种柔软的,脆弱的,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神情,而对自己永远是那副温柔的,客气的,隔着一层纱的态度。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要证明。
证明自己比皇帝强。
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值得被娘娘那样对待。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里噬咬着他。
他又翻了个身,再闭上眼,这次是更清晰的画面——皇帝低头吻沈京的唇,沈京的睫毛颤动着,像蝴蝶扇翅膀,她的手指插进皇帝的头发里,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软绵绵地贴在皇帝胸口。
赵昀猛地坐起来。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寝衣的领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冰凉凉的,像一条蛇缠着他的脖子。
心跳太快了。
快到他觉得胸膛要炸开。
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像烧红的烙铁摁在眼球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皇帝的手,皇帝的唇,皇帝的身体压着娘娘的样子。
还有娘娘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身体里有团火烧得厉害,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想摔东西,想尖叫,想做点什么疯狂的,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用。
那团火还在烧。
他攥紧被子,指节发白。
不能让人看见他这个样子。
娘娘不喜欢不乖的孩子。
娘娘喜欢听话的,优秀的的孩子。
他要做娘娘喜欢的那个。
可是——
他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忽然觉得鼻腔一酸,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赵昀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起来。
后半夜,赵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那个梦并没有放过他,它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可恨,他在梦里看见了更多的东西——不,不是“看见”,是“想象”。
他的脑子像一台不知餍足的机器,把他看见的那几秒钟的画面反复咀嚼,反复演绎,反复加工,每一次都添上新的细节。
他站在殿内,站在榻边,离皇帝和沈京只有一步远,近到他能看清沈京鬓边那支白玉簪上的纹路。
他们纠缠在一起,沈京的头发散开了,铺了一枕,黑得像墨,皇帝的手从她的脸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圆润的肩膀,在烛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沈京闭着眼睛,睫毛湿润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笑,不是哭,是某种他听不懂的,介于疼痛与欢愉之间的,湿漉漉的喘息,让他浑身发烫。
他想喊她。
“母妃”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想闭上眼睛。
眼皮却不听使唤。
他就这么站着,被迫地看着,看着皇帝吻她的唇,她的脸,她的耳垂,看着她的手攀上皇帝的脖子,看着她的腿缠上皇帝的腰——
“昀儿?”
赵昀猛地睁开眼睛。
床前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乌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火映出一张脸——白皙,精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烛光在她身后亮着,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像庙里供着的菩萨像——好看得不像真人。
“你怎么了?”沈京把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弯下腰来看他,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那股熟悉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像雨后的栀子花。
赵昀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去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都止不住。
沈京愣住了。
她见过赵昀哭,但那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饿了哭,困了哭,不舒服了哭,长大以后,这孩子几乎没在她面前掉过眼泪。
沈京的神情变了,眉心微微蹙着,她伸出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发烧了?”
赵昀摇头,抓住她的手——不是握,是抓,像溺水的人抓住岸边的草根,使劲地,用力地,把她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里。
沈京的手是凉的,但那凉意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做噩梦了?”沈京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赵昀点头,眼泪掉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