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遍成功了。
糖浆金黄透亮,桂花均匀地分布在糖块里,像琥珀里封存的花朵,切开来,断面光滑,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和糖的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他把那一盘成功的桂花糖留下来了,装在一个小瓷罐里,放在书案上。
赵昀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洗桂花,挑梗,熬糖浆,下桂花,搅拌,倒盘,抹平,晾凉。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甜得发腻,赵昀握着木勺,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着。
糖浆熬好倒进瓷盘里,用铲子抹平,放在窗台上晾,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盘金黄透亮的糖浆慢慢地凝固,表面从液体变成固体,从光滑变成微微起皱。
等了一刻钟,用刀切了一小块,尝了尝。
甜。
很甜。
刚刚好。
把糖块一块一块地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青瓷碟子里,码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摆了几朵完整的桂花做装饰,碟子是白底青花的,青花画的是兰草,和沈京帕子上绣的兰花是一个品种。
他端着碟子,走到正殿门口。
翠屏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通报:“娘娘,殿下来了,还带了点心。”
“进来。”沈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赵昀推门进去。
沈京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看见他端着的碟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你做的?”她问。
“嗯。”
沈京放下书,朝他招了招手。
赵昀走过去,把碟子放在榻上的矮桌上。
沈京低头看了看那些糖块,拿起一块,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糖块在光线下是半透明的,金色的桂花被封在糖里,像一件小小的,精致的标本。
“比去年做得好。”沈京说。
赵昀的心跳加速了。
“我练了很多次。”他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沈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有一点点的——他说不上来,可能是不敢说上来。
她把那块糖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赵昀盯着她的嘴,盯着她的嘴唇上下开合,盯着她的牙齿咬碎糖块,盯着她的舌尖——他立刻移开了目光,移得太快了,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甜而不腻,比御膳房做的好。”沈京咽下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赵昀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母妃喜欢就好。”他说。
沈京又拿起一块,这次没有直接吃,而是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赵昀看着那块被她的手指捏着的糖,她的指尖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糖块的金黄色映衬下,像玉雕的一样。
他张开口,含住了那块糖。
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
糖在嘴里化开,甜味弥漫在整个口腔里。
但他尝到的不是甜。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就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靠近她的时候,他就会头晕,心跳加速,呼吸变浅,四肢发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昀儿?”沈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发什么呆?”沈京已经重新拿起书了,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他,“糖做得很好吃,以后可以多做点。”
以后可以多做点。
赵昀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好。”他说。
他走出正殿,回到东厢房,在书案前坐下来。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赵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罐,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他去年成功的那批桂花糖。
拿出一块,放进嘴里。
没有刚才那块甜。
刚才那块是沈京喂的。
他闭上眼睛,回味那一个瞬间——她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桂花的香气,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只是一下。
他想再要一下。
赵昀把嘴里那块糖慢慢嚼碎,咽下去,睁开眼睛。
眸子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