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学堂里的日子不好过。

不是说功课难——赵昀的功课在所有皇子里是最好的，先生们都说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真正不好过的是那些皇子的嘴。

大皇子骑马摔断了腿，太医说是马受了惊，把大皇子甩了出去，骨头摔碎了，以后走路都会跛，皇帝震怒，杀了那匹马的驯马师和马夫，但大皇子的腿已经废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意外。

只有赵昀知道不是。

那匹马是他让人动的手脚。

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大皇子摔断腿之后性情大变，他走路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忍受旁人投来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二皇子比大皇子小一岁，脑子不太灵光，但嘴巴很毒，最喜欢拿赵昀的身世说事。

“三弟，”二皇子有一次在学堂里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你说你管沈嫔叫母妃，可她到底不是你亲娘啊，你亲娘可是难产死的，你见过你亲娘吗？”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赵昀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二皇子。

他没有生气，至少脸上没有。

“二哥，”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亲娘是谁，父皇定下来的就是谁，二哥是在质疑父皇的旨意吗？”

二皇子的脸色难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二哥是什么意思？”赵昀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像一个真的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的小孩，“二哥是想说，我母妃对我不够好，不配做我的母妃？还是想说，我不配做父皇的儿子？”

二皇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先生刚好在这时进来了，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赵昀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大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他倒了，赵昀前面的障碍就少了一个。

接下来，是二皇子。

他想到了二皇子的生母。

贤妃，在后宫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妃子。

二皇子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贤妃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太蠢了，蠢到没有人觉得他值得动手。

但赵昀不这么想。

不过不是现在，他可以慢慢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的时候。

就像对大皇子那样。

赵昀下学回来，经过御花园时停了一下。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晚，往年八月底就开了，今年一直拖到九月中旬，花才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金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远看去，整棵树像被镀了一层金。

他想起去年他摘桂花的事。

去年他爬了树，折了枝，拎着篮子去找沈京，说自己不会做桂花糖，沈京带他去厨房亲手熬了一锅糖浆。

那些桂花做成的糖，他后来偷偷留了一把，晾干了，装进一个红色的香囊里，除夕夜放在了沈京的枕头边。

第二天他去看，香囊不见了。

他不敢问沈京有没有看到，更不敢问她喜不喜欢，他只是在后来几天里，偷偷观察沈京的举动，看她有没有用那个香囊——挂在帐子上也好，放在妆台上也好，塞在枕头底下也好，只要她留着，他就满足了。

但他没有看到那个香囊。

哪里都没有。

他找遍了正殿的每一个角落——当然不是明目张胆地找，而是每次去请安的时候，用余光扫一遍，妆台上没有，床头没有，帐子上没有，窗台上没有。

他一度以为沈京把它扔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每次想到，喉咙就会隐隐地疼。

直到有一天他去给沈京请安，沈京正在午睡，翠屏不在，他在正殿里等了一会儿，无聊地四处张望，目光落在沈京的枕头边——枕头边放着一个东西，压在被角下面，只露出一小截。

大红色的缎面。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过去，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看。

是那个香囊。

那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老虎像猫的金色老虎香囊。

她留着。

压在被角下面，每晚睡觉的时候，就在她的枕头边。

赵昀站在沈京的床边，低头看着她的睡脸，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他看了很久。

久到翠屏端着茶进来，看见他站在床边，吓了一跳，茶碗差点脱手。

“殿，殿下？”

赵昀转过身，表情平静：“母妃在午睡，不要吵她，我在外面等。”

他走出去，站在廊下，背对着正殿的门。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针眼。

今年赵昀没有爬树。

他让张氏去找了一个小太监，让小太监爬上去摘，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沈京开始在意他的“体面”，一个皇子爬树摘花，传出去不好听。

小太监摘了一大篮子桂花，恭恭敬敬地送到东厢房。

赵昀接过篮子，去了厨房。

他问过御膳房的师傅，桂花糖怎么做，需要什么材料，火候怎么掌握，糖浆熬到什么程度算好。

他学了很多遍。

第一遍糖熬糊了，锅底黑了一层，他手忙脚乱地刷锅。

第二遍糖太稀了，晾不干，软塌塌地摊在盘子里，像一滩泥。

第三遍桂花放多了，苦。

第四遍糖太甜了，腻。

第五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