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天,宫里照例要煮腊八粥。
御膳房从凌晨就开始忙活,各种米,豆,干果,一样一样地洗净泡好,下了大锅,用小火慢慢熬,到了辰时,粥香已经飘满了整座皇宫。
皇帝让各宫都送一碗去,算是皇恩浩荡的意思。
赵昀的那碗是张氏去领的,用食盒装着提回来,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糯米……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稠稠的,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赵昀看了一眼,没有动勺子。
“殿下,趁热喝吧。”张氏在旁边催。
“母妃那边有没有?”赵昀问。
张氏愣了一下:“什么?”
“腊八粥,”赵昀说,“母妃那边有没有?”
张氏想了想:“应该也有吧,皇上说了各宫都送——”
赵昀已经端着那碗粥站起来了。
他走到长春阁门口,敲了敲门。
翠屏开的门,看见他端着粥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
“给母妃送腊八粥。”赵昀说。
翠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让他进去,赵昀没等她决定,自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沈京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腊八粥。
她自己的那碗。
赵昀愣了一下。
沈京看了看他手里端着的碗,又看了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你手里那碗,”沈京指了指桌上的粥,“和我这碗,是一个锅里熬出来的。”
赵昀站在原地,端着粥,进退两难。
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
御膳房的腊八粥是一个大锅熬的,分到各宫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他端着这碗粥从东厢房跑到长春阁,就像是端着一杯水从一条河跑到另一条河——本来就是同一条河里的水。
但他不想承认这是蠢事。
“母妃的那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和我的那碗不一样。”
沈京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赵昀张了张嘴,想说“我这碗是我端过来的”,觉得这话太蠢了,咽回去了,想说“我这碗是我专门给母妃留的”,也觉得蠢,想说“我这碗比母妃那碗多放了一颗红枣”——他知道没有多放,他根本没数过。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沈京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客气的,挑不出毛病的笑,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
像是一个人本来不想笑,但实在忍不住了,嘴角自己弯了上去,眼睛也弯了,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像一扇紧闭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阳光哗地涌进来。
赵昀看呆了。
他见过沈京笑过很多次,对皇帝笑,对嫔妃笑,对宫人笑,对他也笑。
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