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娘娘，”周氏跪在地上，眼眶发红，“老奴听说您手上有一些体己银子，能不能……能不能借老奴一些？老奴愿意立字据，愿意抵押，求娘娘开恩。”

周氏等了片刻，见沈京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急得眼眶更红：“娘娘，老奴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那些人说，三日内不还钱，就要打断我儿的腿……老奴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残了，老奴也不活了……”

沈京正倚在美人榻上看书，闻言放下书卷，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怜意的笑容，她亲手扶起周氏，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周妈妈快起来，地上凉，您这么大年纪了，跪坏了膝盖可怎么办？”

周氏被扶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沈京。

沈京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上簪着白玉兰花，素净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发亮，一双杏眼澄澈如水，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叫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气息。

“这些你先拿去用。”沈京叫翠屏把荷包塞进周氏手里，“不够再来找我。”

周氏捧着荷包，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娘，娘娘，老奴立字据，老奴这就写——”

“不用。”

沈京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掏笔的动作，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周氏愣了一下。

“字据这种东西，传出去不好听。”沈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想想，您是赵昭仪身边的人，我要是跟您立了字据，回头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拿银子收买您，想从您这儿打听什么消息呢。”

周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京把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周妈妈别多心，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您一个做娘的，为了儿子拉下脸来求人，这份心不容易，我帮您，是因为我敬重您这个人，不是因为别的。”

周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荷包上。她又要下跪，被沈京一把拉住。

“娘娘大恩大德，老奴做牛做马——”

“好啦好啦，别哭了，”沈京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替周氏擦眼泪，动作轻而自然，“叫人看见不像话。银子您先拿去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不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儿子的腿要紧，银子的事往后再说。”

周氏走后，沈京重新靠回美人榻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志怪小说，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

翠屏进来收拾茶盏，小声说了一句：“娘娘，五锭银子，就这么给出去了？”

沈京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嗯。”

“不要字据？”翠屏犹豫了一下，“万一她不还呢？”

“她不会不还的，”沈京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是宫里最有经验的稳婆，有的是机会把这份人情还给我。”

赵昭仪的生产在九月。

那几日天高气爽，丹桂飘香，整个后宫都弥漫着甜腻的花香，沈京坐在长春阁的窗前，一边绣花一边听着翠屏带来的消息。

“赵昭仪发动了，从昨夜疼到现在，还没生下来。”

“太医说是胎位不正，怕是不好。”

沈京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并蒂莲，听了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那个在御花园里当众羞辱她的女人，那个用“木头美人”四个字让她在所有妃嫔面前抬不起头的女人，那个仗着家世和圣宠从没正眼看过她的女人——

该死。

黄昏时分，翠屏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是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才人娘娘，生了！赵昭仪生了！是个小皇子。”

沈京的手顿了一下。

小皇子活下来了？

她放下绣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周氏办事不利——她交代的是“让赵昭仪无声无息地走”，可没说要给赵昭仪留个后，一个活着的皇子，身上流着赵昭仪的血，日后长大了，那张脸若是越长越像他母亲……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刚出生就没了娘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活着有活着的用法，死了有死了的说法，赵昭仪若是难产一尸两命，那是老天开眼，孩子若是活下来了，那就是个没娘的东西。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条人命，“你去帮我准备些补品，明天一早我去看看小皇子。”

翠屏应了，又问：“娘娘要亲自去吗？”

“当然要去，”沈京坐回榻上，重新拿起绣绷，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恰到好处的弧度，“赵昭仪刚走，孩子可怜，我这个做姐妹的，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京放下绣绷，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空澄澈如洗，星河璀璨，她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恬静美好，像一个慈悲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