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的春天，十六岁的沈京第一次进宫。

她低着头，跟在引路的内监身后，步伐轻得像踩在云上，进宫前嬷嬷教过的规矩她记得很牢——不可抬头，不可张望，不可多言，但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廊下的花，玉兰开得正盛，花瓣白得近乎透明，像她身上这件新制的素绢衫。

“沈姑娘，这就是您的住处了。”

内监推开一扇朱漆小门，里面的陈设不算奢华，但样样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悬着雨过天青色的帐幔，窗下是一张黑漆小案，案上供着一支白瓷瓶，瓶里插着三两枝早樱。

沈京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春水。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五官清淡如画，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总是水汪汪的，像是随时要落下泪来。

入宫半月后，皇帝翻了她的牌子。

那一晚的事，沈京后来很少回想，皇帝比她想象的年轻，也比她想象的温柔，烛影摇红之中，他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许久，说了一句：“倒是个惹人疼的。”

次日便降下旨意，封沈氏为才人，赐居长春阁。

沈京被封才人那天，赵昭仪正在昭阳殿里修剪一盆墨兰。

“才人？”她放下剪刀，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的，“哪个沈家？”

“回娘娘，就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沈文远的嫡长女，沈京。”

赵昭仪想了半天也没想起翰林院有个叫沈文远的，嗤了一声：“五品官的女儿？”

“是。”

“长得如何？”

宫女福儿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奴婢远远看过一眼，倒是个美人胚子。”

赵昭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再问。

沈京第一次见赵昭仪，是在御花园的赏花宴上。

那日春光正好，各宫妃嫔都在，三五成群地说笑，沈京坐在水边的石凳上看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哟，这就是新封的沈才人？”

沈京回头，看见赵昭仪被一群宫女内监簇拥着走过来，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

沈京连忙起身行礼：“昭仪娘娘。”

赵昭仪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目光像在估价一件货物，半晌，她冷笑一声：“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木头美人。”

周围的宫女们捂着嘴笑。

沈京的脊背微微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不愿示人的地方，声音轻柔，却字字分明的送到了在场每个人耳中。

“昭仪娘娘教训得是，臣妾愚钝，日后定当多向娘娘学习。”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昭仪微微眯眼，隐约觉得不对，但一个才人而已，不值得她费脑子。

于是拂袖转身，步摇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赏花去，别让这种没趣的人坏了兴致。”

簇拥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笑声和环佩声渐行渐远。

沈京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水光映在她脸上，杏眼里一片清明的冷意。

她将赵昭仪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弯起嘴角，轻轻笑了。

沈京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摸清了赵昭仪身边所有人的底细。

这件事做起来并不难，赵昭仪为人张扬，对手下的人动辄打骂，她身边的宫女内监们面上恭顺，心里多有怨言，沈京只需要放出一点善意，再许以好处，就有的是人愿意递消息。

稳婆周氏是突破口。

周氏在宫中当了二十年的差，接生的皇子公主不下十几个，在太医院也算有一号，赵昭仪怀孕后，皇后亲自点了周氏去伺候，足见对她的信任。

但周氏有个软肋——她儿子在宫外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天天堵门，闹得鸡飞狗跳。

沈京没有直接找周氏，她知道这种事不能留把柄，她只是让自己的贴身宫女翠屏在适当的时机，对太医院的人“无意间”提了一句：“才人娘娘手里有些闲钱，正愁没处放呢。”

这话传了几道手，到周氏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沈才人宽厚心善，借钱不问利息”。

三天后，周氏主动来找沈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