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仪在黎明前咽了气。
沈京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昭阳殿。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不施脂粉,乌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朵小白花,这副打扮走在宫里,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才人娘娘真是个心善的人,这是去吊唁赵昭仪呢。
但沈京没有去灵堂,她直接去了偏殿,去看那个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的婴儿。
小皇子躺在一张小小的雕花床上,裹着明黄色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闭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梦里寻找母亲的□□。
沈京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这就是赵昭仪的儿子。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的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沈京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梁微微皱起,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梨花,纯真又美好。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说,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哽咽,“这么小就没了母妃,以后可怎么办呢?”
旁边的嬷嬷们听了,都红了眼眶。
沈京抱起婴儿,将他贴在胸口,轻轻拍着他的背,婴儿闻到她身上的气息,竟然止住了细弱的哭声,小脸在她胸前拱了拱,安静下来。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对一个孤儿的怜爱。
这七天里,她每天都去昭阳殿看那个孩子,每次都待上大半个时辰,她给婴儿喂奶(当然是乳母喂,她只是在旁边看着),给婴儿换尿布(当然是嬷嬷换,她只是站在旁边),给婴儿讲故事(婴儿当然听不懂,但她讲得很认真)。
皇帝来过两次,都看见她守在婴儿床边,温柔得像一幅画。
“沈才人,”皇帝第三次来时,终于开口了,“你倒是有心。”
沈京慌忙起身行礼,脸上浮现一层薄红,像是受宠若惊,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臣妾……臣妾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赵昭仪走得突然,他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带了哭腔。
皇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一动。
沈京长得本就惹人怜爱,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叫人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好好疼惜,皇帝走上前,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指尖触到她的脸颊,觉得滑腻温软,像上好的羊脂玉。
“你若喜欢,朕把他过继到你名下,如何?”
沈京抬起头,杏眼里满是惊愕和不敢置信,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这个提议吓到了。
“皇,皇上……”她结结巴巴地说,“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你当得。”皇帝捏了捏她的下巴,“朕看你比他亲娘还上心。”
沈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沿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滴在皇帝的指节上,她扑通跪下来,哽咽着说:“臣妾谢皇上恩典,臣妾一定会好好待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皇帝将她扶起来,揽进怀里。
沈京靠在皇帝胸口,哭得泪痕满面,好不可怜。
但她弯在皇帝看不见的角度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旨意次日就下了:才人沈氏,温婉恭顺,着晋封为嫔,皇三子昀,特命沈嫔抚养。
沈京正式成为这个孩子的母亲——名义上的,所有人都知道的母亲。
至于这个孩子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谁还记得呢。
昀是皇帝赐的名,意为日光。
但沈京私下里叫他“小畜生”。
当然不是当着人的面叫的,只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她才会坐在床边,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这三个字。
她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婴儿的眉眼,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催眠曲,“你娘折辱我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婴儿咿呀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挥了挥。
沈京笑起来,捏住那只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没关系,”她凑近了,近到呼吸都能拂在婴儿脸上,像是某种甜蜜的人诅咒,“我会对你好,比你亲娘还好……”
最初的日子,沈京确实对这个孩子花了些心思。
她亲自给他挑乳母,挑嬷嬷,挑玩伴,样样都要过她的手,样样都要用最好的。
乳母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嬷嬷是她从皇后那里求来的老人,玩伴是她精挑细选的家世清白的官宦子弟。
赵昀住的偏殿铺了厚厚的绒毯,摆了各式各样的玩具,墙上挂着她亲手画的百子图——虽然她的画技实在一般,但这份“心意”让所有来看的人都赞不绝口。
“沈嫔对三皇子是真好,”宫女们私下议论,“比亲生的还上心。”
皇帝来看过一次,见布置得温馨妥帖,沈京正跪在地上陪赵昀玩拨浪鼓,母子俩笑成一团,不由得心中一暖。
“京儿,”皇帝从背后抱住她,“辛苦你了。”
沈京回头,脸颊微红,眼波流转,嗔道:“皇上说什么呢,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赵昀坐在两人中间,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伸手去抓皇帝腰间的玉佩。
沈京趁机将赵昀举高,让他够到玉佩,赵昀抓住玉佩就往嘴里塞,沈京连忙夺下来,佯怒道:“不能吃不能吃,小祖宗,这可不能用来磨牙!”
皇帝被逗笑了,将母子两人都揽进怀里。
那天晚上的长春阁,灯火温暖,笑声不断,任谁看了都是一幅母慈子孝的和乐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