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今日也不在丞相府,她有事急着要去找杨蓉,却被季云鸿给拦住了,说今日真不凑巧,蓉姐姐有事出去了,不在留芳阁,你今日怕是找不到她了。
林溯总觉得他知晓些什么的样子,可季云鸿一直不说,她也就不再问了。
但她要走的时候,季云鸿也一直找各种理由拖着她,偏不让她走,于是就这样,她被季云鸿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拖着在街上的茶楼里坐了一天,听了一整天的曲,耳朵都嗡嗡的,回去的时候,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而同样的,杨蓉和萧婉清就坐在丞相府待客的庭院里,闲聊了一个上午。
府门外剑拔弩张,气势不分上下的二人,在雪落的庭院中却无比安静和谐。
杨蓉对萧婉清的谢意是真的,谢她恰逢其时送来那根弥足珍贵的琴弦,萧婉清待客时温文尔雅的态度也不像是假的,言语刻薄里又处处彰显着相府千金的大气。
宣扬的紫衣和淡恰的青衣融于雪中,又交织相印,就如同一副涓涓潺流的画布,杨蓉怀抱着那只又能奏出悦耳弦音的琵琶,与对面琢如青玉的大小姐谈笑风生,路过的人都以为她们是许久不曾相见过的密友。
只是无人知晓,她们谈话的内容。
就连走的时候,这位京城的花魁,也是由大小姐亲自送出去的。
在门口刚要下台阶时,杨蓉突然转过身来冲着萧婉清,赞其道:“萧小姐言语缜密,行止得体,除去基本待客的礼数,又宽宥大度,相女之态,不敛锋芒,灼灼其华,实在令人敬佩。”
萧婉清谦虚一礼,遂回以一笑道:“姐姐客气,但婉清自幼久居深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习得诗书百卷,论语千言,但经历论见识,终是一纸空谈,自知不比文人墨客,不敌沧桑市井,还是姐姐要更胜一筹,该当婉清敬佩姐姐才是。”
杨蓉听罢,哑然失笑。
相府之女,言语姿态必然是毫无破绽,若是杨蓉之前没有见过林溯,没有听过萧家小姐那不似其口中的模样,怕是真要被这个小姑娘给吓唬住了。
萧婉清不解,杵在府门的外众多侍卫前,暗叹了一口长气,然其身边却没有了那个能够上前来搀扶她的姑娘。
杨蓉离开之前,还和萧婉清在府门前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话。
她想让萧家小姐也猜猜,自己为何会猜到她那点潜藏在心底,始终不肯露于言表的秘密。
萧婉清抬眸,其中眼波流转,意味仍是不明。
杨蓉便开口笑着,给了她答案。
“我头一次见她时,便嗅到了她身上那股寒雪松的味道,然后您再猜猜,我瞧见了什么?”
杨蓉口中的“她”必然是林溯,这点不容置疑。
萧婉清抿唇不语,杨蓉也知晓她此刻心中的挣扎。
“没记错的话,那和萧小姐今日所用之香该是一样的吧?”杨蓉继续道。
寻常之人,又岂会将自己随身所戴多年,又镌其闺名的香包赠予旁人?就算那人是个姑娘,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一些。
萧婉清听过之后,暗暗松开了轻咬着的唇,眉眼渐柔,含笑道:“姐姐是为圣上御口亲封的万花楼花魁,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点事情,想必也是不会说出口去的吧?”
杨蓉笑笑,瞧着萧家小姐那一脸从容不迫,又颇具威压的模样,顺其道:“自然。”
在这京城里,她知晓的秘密难道还少吗?
“还要多谢姐姐同我说这些。”
……
待杨蓉走后,花魁的仗队消失在雪中,府门前那点洒落的花瓣也被清扫地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萧婉清点了点交叠在身前的手,想着待那人回来,是否该上前去,向她讨要个解释。
而到了傍晚的时候,林溯回来,这位大小姐依旧还是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叫住了那人,瞥着她试探性地问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林溯愣在原地,想着有是有,但这不还没到时候吗?不能这么早就告诉小姐,她所幸装地一脸无事,又蒙混了过去。
过了几天,万花楼下,出现了一位原本根本不可能会来的人。
丞相府的车马就停在楼下,路过的人都在盯着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有些气势汹汹,却仍是温雅清柔的青衣姑娘,武昇急急忙忙地跟在后头,低声劝着。
“小姐……您不能来这里啊……相爷知道了……会大发雷霆的……”
就这一两句话,令萧婉清停下了脚步来,转头看着他。
武昇蓦地一愣,刹在了原地。
“你若不说,父亲岂会知晓?”萧婉清道:“穷极楼我都能去得,这万花楼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为何去不得?”
于是武昇沉默着,再也无话。
“罢了……我不怪你。”萧婉清叹着气转过头,衣袖翩然,卷起了裙边飘落的飞雪,她步履不停地往那鲜艳火红的楼宇中走去。
世上人人都有难言之隐,藏在平静无波澜的外表之下,摸不清虚实,倘若都要去追根究底,这世上到底还有谁是真心之人?
这位突如其来的青衣姑娘闯进了万花楼的门来,座客无不为她的外表和气势所惊叹,停在舞者身上的目光不断往她身上汇聚,激奏的琴曲成了她的陪衬,楼里的姑娘们都连连猜赞她身上所着的装饰。
这不说,都以为又是哪个负心郎家的娘子来抓人来了,这样的事情在万花楼并不少见,可这样姑娘,却是寥寥无几。
得妻莫若此,夫复欲何求?这“男人”真是不识好歹。
而萧婉清拨开众人的视线,直径往楼上走去。
杨蓉早就为她打理了所有障碍,她一路畅通无阻,停在了花魁所在的留芳阁外。
举步无疑,抬手推门,一气呵成。
坐在屋里边的林溯看见来人时,惊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萧婉清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似乎早就知晓她今日会在这里,收回视线后,她又直直看向了那个坐在大门对面,含笑托腮,挂着半臂锦缎,慵懒模样的女人。
“蓉姐姐,近来可好?”小辈先一步打了招呼。
“萧小姐,别来无恙。”杨蓉回道。
二人对话看似温润和谐,实则锋芒暗交。
林溯不是没有见到过这样气势凛然的萧婉清,只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萧婉清颔首一笑,随即还未等主场请其入坐,便直接杀开了话题道:“我来接人。”
大小姐清冷的目光破开了屋内无比诡谲的气氛,看向了那个好似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置身事外的人。
季云鸿默默往边上退开了一些,他可接不下相府千金这样含着气又好委屈的目光。
只是林溯还在想,萧婉清怎么会到这里来?还和杨蓉一副很熟的样子?难道是早就认识?
等萧婉清走到她面前来,大小姐冲进来时身上所有坚硬的气势都温软了下来,扭扭捏捏地,反倒她成了那个犯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