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沣斋的二层可要比下面宽敞明亮不少,柜台上所摆放的也都是些极为昂贵的手工饰品。
踏上红木地板,正中间摆的都是一些大户人家小姐们经常用的香粉胭脂,和林溯在杨蓉那里见过的一般无二,但这里充盈的却不是一股浓烈的脂粉味。
玉沣斋二层飘的是一阵清爽的古檀木花香,厚重而不失轻盈,外头的风雪溜进,轻轻晃动了台架上悬挂的耳饰耳链,竟也有一种别样的暖意。
林溯记得上次和小姐来这里,也是这样一副场景,只不过上回还是在春天。
但想想下个春天也快要到了。
“林小姐,季小公子,这边来。”
林溯正出神地想着,老板轻出声打断了她,伸手领着他们往边上的展柜前走去。
随着玉沣斋的老板伸出手,便从旁边柜台上摆着的红木匣子里,取出了一只通体碧绿又脚踏白色祥云的麒麟簪。
玉沣斋的老板举着那只细巧的麒麟簪,颇为自豪地说道:“这只玉麒麟是前些日子才送到玉沣斋的新货,无论是从做工还是用材上都是极好的,其远看素朴,近看精细,也别有一番洞天,相府千金偏爱青玉,喜淡色胭脂,好木雪松香,您若然是要送首饰给那位,那这只簪子自然也是不二之选。”
林溯便将那只昂贵的玉簪攥在了手里,玉面冰凉,入手后渐渐回暖,正如那老板说的,这只簪子远远看上去就只是一支普通雕刻的青玉,可细看,那脚踏祥云的玉麒麟却傲意盎然又栩栩如生,作为要能与相府千金结识的拜门砖,确实是再好不过。
可林溯不是玉沣斋老板眼中想要攀上丞相的高贵,或是仅仅想要讨萧家小姐欢心的各家公子那样简单的人,再者她生来贫疾,又一穷二白,买不起这样奢侈的东西,虽然季云鸿说会借钱给她,可她想,那始终都不是自己的。
林溯摇着头,将那只玉麒麟簪又还了回去,想着自己或许不该来这里,对她来说,要买下这里的东西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一些。
玉沣斋的老板却是觉得她是看不上这件东西,想想也是,萧小姐着装向来清素,如此繁琐复杂的工艺拿出去,送礼人的面子是顾上了,可收礼的人喜不喜欢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板见她或许是真心只想送萧小姐一件称心的礼物,便在脑海中做了删减,为她介绍起了别的,一些不算太贵重,但拿得出手,也同样清雅秀气的饰品。
可那些对于林溯来说,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
老板见他介绍出去的,这位姑娘是一个也瞧不上,顿时没了辙,将视线投向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季小公子,既然是送礼,这贵的看不上,便宜的又不行,萧家小姐所喜爱的东西也本来就不多,能挑的也都给这位客人挑完了,再拿不出什么了。
季云鸿也有所感应,可他是怕林溯觉得这些东西太贵,负担不起,才一直摇头,怕她又像在蓉姐姐那儿一样决定了又反悔,便有了一些紧迫感,要开口相劝,而就在这时,林溯的视线瞥了过来,落在了柜台上,光遗落的某一处角落里。
那儿放着一只稍微有些黯淡了的青色玉镯,在旁的鲜艳透亮的玉饰下,它毫不起眼,可林溯却一眼就看见了它。
姑娘伸出手来指向了那只被遗落在角落许久,似乎蒙了层灰的素玉镯。
“老板,那个可以卖给我吗?”
季云鸿闭了嘴,玉沣斋的老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向她道:“噢,那自然是可以的,不过那只玉镯是很老很旧的款式了,现在京城的小姐姑娘们大多都不会喜欢这样的,您确定要挑这个送吗?”
林溯也不知晓她为什么会选这样一只不起眼的玉镯,她大概是想到了杨蓉手上戴着的金饰,想到那清脆的金链声响,觉得小姐空落落的手腕上是不是也该有一些装饰?但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
要清脆,要漂亮,要像她,不俗不媚,要柔也还要美。
再者这只旧款和旁的新款比起来,应该会比较便宜一些。
季云鸿则在边上想,若是林溯想要给他省钱的话,大可不必挑这样的,玉沣斋的东西,就算再便宜也不会差多少钱。
林溯便转头看向了身边玉沣斋的老板,问道:“能拿来给我看看吗?”
玉沣斋的老板点了点头,便走过去,从那只暗沉的木槿匣子里将那不怎么透亮的青玉镯取了出来,递交到了林溯手里。
林溯握上了那块成色暗哑的玉,不同于之前的玉麒麟,它没有那么好的料子,没什么雕刻精致的手艺,玉面还有沉蒙许久所产生的细小划痕,手感也远没有玉麒麟那样清透又能够回暖。
而林溯还是将它举在了光下,看着视线里飞扬的白尘将那暗哑的玉也衬出了几分光泽。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是透过穿越古玉的光看见了将来,还是只在想那个纤纤不染世尘,却主动拥落凡间的人,会毫不犹豫戴上它时的模样?
又或者,是在懊恼自己只能送出这样一个不合她身份的东西。
林溯将那只玉拿了下来,转而又低头问老板道:“可以再便宜一些吗?”
老板惊愣了愣,看了眼这姑娘身边的季小公子,按理来说,要送相府千金礼物,在他身边的这位姑娘应该不会差钱才是啊?也不知相府千金到底看不看的上,但那也不是这位玉沣斋老板能够担心的事情了。
后来见她这副模样,玉沣斋的老板还是小心地看在季小公子的脸色上,让她将这块玉镯再便宜点拿走了。
而在等林溯付完钱走了之后,玉沣斋的老板才突然觉得,他似乎在什么时候见到过这个一身布衣又有些高挑冷峻的姑娘,但他暂时也不太能想得起来了。
离开了玉沣斋,林溯便将那只玉镯用向老板讨来的丝绒布包裹了起来,她没有要之前装它的那只盒子,只是为了能向老板要一个再低些的价格,好让她攒了六年的积蓄足以买下这只不算新的礼品。
季云鸿问她,为何这样都不愿意向他来借钱?起码东西送出去,总要有个像样的盒子装着吧?
林溯只是回答他说,那些都不是她的,就算得到了,也只是暂时的,若是拿着他季云鸿的钱来买她要送给萧婉清的礼物,那和不是自己送的有什么区别?她拿着也会不安心的。
“这样就好。”林溯收起了那只丝绒布包裹的玉镯,小心地放入了怀中,和季云鸿匆匆道了别。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还没黑,林溯和那好似闲来无事,漫步在庭院长廊里的人遇上了。
萧婉清还是身着一袭绿罗衣,在满是雪色的庭廊间尤为清新,可她面色宛若白菩提籽,身上宽厚的大氅衬她柔弱娇小,似枯槁的树皮捆住了内里的新芽,压弯了枝头的春意。
萧婉清近来总觉得林溯在绕着自己走,就连回来都不是第一时间来通报了,若是换作以往,她早就上去质问了,可现在,她心里剩下的却只有慌乱。
她觉得自己没有上前质问的资格,也不可能将那个人永远都锁在自己身边,就像从前,她也讨厌那种豪无意义的束缚和压迫。
可就是在这时,林溯先开口叫了她:“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