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之后依旧天寒，流落京城的贫民又多了起来，不过据说前些日子，荒颓了许久的济善堂最近又有了些重建兴起的苗头。

外面的人说最近看见不少物资在往城西运去，随行的还有一些下山来零零散散的高寺僧人，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出的钱，至少这个冬天，死去的人不会像往年那样多了吧。

京城的商业街上，一座处在最繁华地带鲜艳楼宇的三层，挂着姹紫罗绸的厢房里，耐人寻味的清心香飘荡在整间屋子，正中央的原木桌上摆着许多的胭脂粉黛、首饰珠串，林溯坐在边上，挑着里边一只工艺细致的银镯看。

季云鸿坐在她旁边，漫不经心地和她聊聊天。

“以往都是我找你出来，现在倒好，用不着我请，你自己就来了。”

林溯听着季云鸿的话，放下了手里那只细银镯，略抱歉意地回他道：“这些日子倒真是麻烦你了。”

季云鸿听不得这些，朋友之间何须这般推推搡搡，他呵呵笑两声，豪爽地道：“不麻烦，我还巴不得你多来找找我呢。”

林溯瞧着季小公子英俊爽朗的眉锋下诚挚的面容，微含敬意地点了下头。

季云鸿又和她聊了些最近京城兴起的济善堂的事，问她知不知晓萧小姐最近都在做什么？

林溯坐在位置上想了想，她最近好像都没怎么在府邸里见到萧婉清，她出门也不需要向小姐报备了，只是偶尔有时候在走廊上见到那个身披大氅的柔弱姑娘，她才会向自己微笑着颔首致意一下，紧接着便又匆匆离开了。

可林溯记得小姐以往在府里走的时候，都是不披大氅的，而且小姐最近似乎还是不太愿意和自己说话，所以就算她面向自己时，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林溯也都没有问什么。

想到这，林溯握着手里那只冷冰冰的银镯，思绪又渐沉了几分。

在这时，厢房的门被缓缓推了开来，杨蓉一身大素紫的云绸缎衣，手里端着一壶新茶走了进来。

林溯抬头看向她，近来几日她每每来寻这位姐姐，姐姐身上都没有了开始那种过于浓烈的脂粉香，反而似乎是为了照顾她，才有了现在这样干净淡雅的紫薰衣的香味，加上那支炉里点的清心香，这儿的味道，也没那么令人头晕目眩了。

杨蓉瞧着她笑了笑，小姑娘刚开始来不习惯，倒也是自然，不过现在明显是适应了。

方才林溯和季云鸿的一些谈话，她多多少少也听见了一些，杨蓉将手中的盘子端在了二人面前的圆木桌上，似是随意地哼声笑道：“济善堂能重新开起来，是好事，我在这楼里打听到，说这出钱之人貌似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唉，能将这荒寞了十余年的善堂重新组建起来，那其势力和威信定也不是一般的大。”

杨蓉细心组织的这番话，又引得那坐在对面的小姑娘深深思考了起来。

有时对于萧婉清所做的某一些事，旁的人却好像总要比那个一直待在人家身边的姑娘知晓地要更加清楚一些。

林溯在萧婉清身边待地太久了，久到总是能忽略掉一些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不太寻常的事情，将那些事情都看做是理所当然，是萧婉清一定会去做的事情，所以不论她做什么，林溯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去过多地在意，就好像只是每天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吃下了一碗普通的米饭，或喝了一口水那样地简单，一转头就忘了。

这也是林溯经常不知晓萧婉清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喜欢什么或者讨厌什么的原因，不管对哪件事情，萧婉清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一副平和的态度，一视同仁，林溯也不用过多地参与，只需要跟着就好了，萧婉清不需要自己的话，也总是能摆平。

就像萧婉清此刻对她那份不可言说的感情，对于林溯来讲，也都只是那个人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若是变了，林溯才会觉得萧婉清不像她自己了。

可如今她若是真的要去想，只会觉得身边的人里自己越来越远了，原本她什么都不做的话还能触碰到姑娘遗留下来的一角，可现在她却在天上了。

杨蓉看着面前的姑娘思索地紧皱起了眉头思索，又好像无比迷茫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林溯也被那声稍有些暧昧的笑拉回了现实，渐渐地，她抬头看向杨蓉，但那个女人不是萧婉清，永远无法给她真正的解答。

杨蓉停了笑，转而便开口问她道：“选好了吗？”

林溯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这些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胭脂和首饰。

于是林溯摇了摇头，颇有些苦恼地道：“这些……好像都不怎么适合……”

杨蓉听了过后，便笑着往她身边坐下，将面前的胭脂和首饰随意挑了挑，悠哉道：“不着急，这儿的不行，里头还有别的呢，慢慢挑。”

只是林溯叹了口气，停下了挑选摆弄的动作，抬头问道：“姐姐，真的要送吗？”

杨蓉顿了顿，转头和边上坐着的季云鸿对视了一眼，随即就笑出了声来，似乎是觉得林溯问了一个很傻瓜的问题。

开头是她自己说，再过几月逢春，就要到萧家小姐的生辰了，她不是也一直都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和那位小姐解释清楚，好缓和一下她二人之间似断非断的关系吗？

现在明明都已经做好决定了，怎么临到关头却又想要退缩了呢。

“不然呢？”杨蓉托着下巴，转而又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可林溯还是有些觉得不妥似地，刚要开口，季云鸿便赶在她前面拦住了她。

“好了好了，定是蓉姐姐在这，林溯她心里有压力了，既然这里的东西不合适，那我便带她出去挑，今日也辛苦姐姐了。”季云鸿一下拉过了倾身过去的林溯。

林溯稍稍惊惑地往回看了他一眼，于是在杨蓉一脸巧笑无害的表情里，她就这样被季云鸿拉出了留芳阁。

挂着金丝紫帘的褚红色门扉“啪”地一声被合上，隔绝了喧嚣，又只留下一片寂寥安宁。

杨蓉望了那扇门一会，慢慢收回了视线，瞧向了桌上摊着的一堆妆奁，片刻后，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挑起了里头一只被打开用过的胭脂盒，才似惊非恐地，笑着叹了一声：“呀，糟了。”

这边林溯出了门后，就跟着季云鸿一起下了楼。

她也知道季云鸿这么做的原因，杨蓉可不是萧婉清，不像小姐从不会对她生气，她刚才若是出口反驳了，杨蓉可能就要骂她了。

迟钝犹豫，到关键时刻又突然反悔的孩子难免会遭受到几个不由分说的爆栗。

但起先送礼物这件事也不是林溯提出来的，只是说到了今年开春，正好想了起来，小姐的生辰也要到了。

杨蓉就劝她，赶在萧小姐生辰之前把事情解决了吧，不然你这一年到头都不会再有好运气了。

林溯答应了，可他们提出法子，是在萧小姐生辰那日挑件礼物送给她，可小姐向来什么都不缺，自己又该能送她什么样的东西才好呢？天上人自然要送天上的礼，可她真的能拿的出星星吗？

杨蓉说，要送一件礼物，不是看她缺什么，而是看你有什么，又能拿得出多少，重要的是心意，不是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