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林溯好像更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而萧婉清仍低着些头,神色晦暗。
若是季云鸿,当然有用,但若是……
她选在此时开了口。
“……阿溯,倘若我想说我对你的情义远不止如此呢?”
……
萧婉清离开了书阁,回到厨房之后,她独自伫立在敞开的门外边,迟迟没有进去。
“……小姐与我来讲是至亲之人,小姐待我好,授我处世之法,我更应当千倍百倍地奉还给小姐,敬你护你,自然要与旁人有所不同,小姐……莫要多想。”
方才林溯说的话还不断在她的脑海回响,她想自己是否还是太心急了,是不是还要再等一等,可她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过完年之后林溯又常常和季小公子一道出去,在府中能与她见面的时间也少了,况且今日一回来便向她问起了那样的话题,萧婉清晓得她指的都是季云鸿。
这时候萧婉清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像她想地那样大方,她只觉得自己连心都被狠狠地攥住了,像只溺水的鱼,在水里晕头转向,她不想再让林溯出去了,可她若是现在反悔,不就等于打了自己的脸吗?
可她说的那些话,摆明了在将自己往远处推,若是……若是万一……她真的喜欢上了别人呢……
萧婉清想到这里,里头的人恰好看见了她,便走出来问道:“小姐,您回来了?里头的那些东西……”
“不用准备了。”萧婉清突然气愤,随后她松了松拳头又黯然神伤道:“留着你们自己吃吧。”
“呃……”下人愣了一下,便道:“可是小姐,这些东西,您可是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月的……”
“……下次吧。”萧婉清低下了头,呢喃着:“她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的东西。”
萧婉清转身走了,下人觉得她的背影好像有些失魂落魄的,只是可惜了里头的那些菜,小姐为林姑娘准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这一去发生了什么,回来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半夜,萧婉清坐在院子的长亭里,贯穿长廊的风冷地刺骨,她的背依旧挺地板直,是雪中不屈的傲梅,迎着霜寒,也抬枝接着天上凛凛洒下的月光。
石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摆在那里,成了个装饰。
林溯其实早就从书阁回来了,她悄悄站在不远处昏暗的长廊里,看着那边那个姑娘颇为孤寂凄寥的背影。
当时萧婉清从书房落荒而逃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没能追上去,她不晓得该说什么,此刻也是一样,就像被一根钉子钉在了原地,抬不起脚来。
今天她路过厨房时,听见了里面热闹的声音,从前这个时候相府的厨房并不会如此忙碌,她便想今日应该是什么大日子,但晚上从书阁出来后,却见到一群人正忙忙碌碌地将灶台刚生起的炊火扑灭,将形形色色的食材收了起来。
她不觉得自己当天傍晚时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她想让小姐不要多想,是希望她不要为什么奇怪的事而感到难过,她会常常同季小公子出去,一方面是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小姐辛苦,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为了她一句话就也匆匆跑过来了。
她便询问了一个正巧从厨房里出来的下人,才知晓那些都是小姐为她的生辰所准备的。
知道这些后,她心里莫名的慌乱,自己似乎搞砸了些什么,在想起萧婉清离去时的背影后,她明白了,自己从不将生辰一事放在心上,但小姐对她的生辰却是格外上心的,还特意挑选了日子,她却将一切都搞砸了。
她走进厨房看见了萧婉清留在桌上的那一碗还没下成的面,就要被收起来喂给后院的畜牲了,也许是觉得可惜,她终究是将它抢来偷尝了一口。
林溯知道萧婉清还在等她,,因为她说有有东西要送给自己,小姐从不对她食言,可是为了弥补这些过错,萧婉清在外头坐了多久,她就跟着站了多久。
到现在她才去想小姐在书阁与自己交谈时的那份深意。
她对萧婉清总是亏欠的,即便小姐和她说了那样的一番话,“以心换心,以诚待诚”,对他人是如此,可这些东西,换到了她萧婉清的身上,就远远不够了。
她也还记得,小姐说有些人存在,就已经是某些人的福报了,可她算是谁的福报呢?季云鸿吗?非亲非故的,何又来福报一说?
想到这里,林溯都快忘了,她下午急急忙忙赶回来时,想的就是找到萧婉清,找到她,就好像什么事都能解决了,可是现在,那个一直能为她解惑的人,却丢给了她一个更大的疑惑,这个疑惑,看不穿,捅不破,道不明,挡在那里,就好像她二人间生了一层许久都未有的间隙。
她们已经是家人,是朋友,是彼此之间距离最近,又最亲密无比的人选,小姐她……还想要什么呢?
林溯决心不能让她再这样等下去了,她不等到自己是一定不会走的,以小姐的身子,就这样在外待一夜的话定是吃不消的,她便迈步走了过去。
萧婉清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去看见她,还是轻轻笑了一下:“来了,坐。”
许久不见她,听到这样一声问候都觉得是奢侈。
林溯看着她眸中蕴含柔色的月光,好像方才所有的伤感,都只是她演的一出好戏,直到林溯见她手指有些发抖地触了一下面前冷掉的茶杯,又慌忙收回了。
“小姐,茶冷了,我再给你沏一壶吧?”林溯没有坐下,她微含着歉意,只是站在边上微俯了些身说道。
平常这样的时候,萧婉清早就已经不生她的气了,可今日却都不一样了。
萧婉清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人在她面前所做的姿态,她的心好像也和这杯茶一样,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不用了。”萧婉清淡淡道。
她还以为林溯和以前不一样了,至少这次花灯会过后,她也应该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个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人,不需要她总用这样的姿态来对待自己,萧婉清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她才会变成了如今恪守成规的样子?
是自己的方式有问题?还是她故意在装,有心地疏远自己?
萧婉清很早之前就说过,林溯比她要聪明,只是不懂人情世故,若是她想要藏起来一件事,不让自己看出来,反倒轻而易举。
萧婉清有些慌了,这样的距离感令她很不舒服,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她曾几番的试探外加今日,都会成了无用功,那么她就会连和那个人现有的关系,都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继续维持下去了。
“阿溯,我说过,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萧婉清撑上了面前冰凉的石桌,抬手捂上了脸,指尖轻点着面颊。
她本想将这句话说地毫无破绽,可她内心的不安还是出卖了她,将她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那一面完全暴露在了那个人真挚的视野下。
“你现在……还想要吗?”
自然是想要的。
林溯还以为,萧婉清给她准备的东西只有那一桌没能摆上来的饭菜,现在那些都没了,林溯也想不出萧婉清还能送她些什么东西。
见她那副模样,林溯伤心极了,说不出什么话来,也不晓得怎样才能安慰到她,她怕小姐不喜欢她,不愿意听她说话了,便只微微上前轻应了一声:“嗯……”
萧婉清听到那阵细微的回应时,还是欣慰地笑了一下,但其实自己早已经没有东西能再送给她了,她忙了大半个月,除了那桌饭菜,其它什么都没有准备,她也只是想在今日的最后一个时辰,再看她一眼罢了。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没有收回的道理,所以萧婉清伸手往怀里摸了摸,取出了一个随身配带了有些时间的香包出来。
这个香包是她绣给自己用的,上头还有自己的名字,可她现在除了这个,也拿不出什么了。
萧婉清又摸了那只香包一会,捏紧了将它递给了林溯。
“之前送给你的香囊球也旧了,我就将它重新收回去了,这只香包是新做的,我戴了不久,不算贵重吧?”
林溯愣了一下,伸出双手去接时,萧婉清才松手将它放在了她伸出的掌心里。
没有问她喜不喜欢,只是问她贵不贵重,怕她不收,林溯只能暗暗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毫无法子。
萧婉清不想留下再听她说什么评价的话,她要是不想要,不喜欢,也可以直接丢掉。
“早些休息。”说完萧婉清就从桌上站起了身来,她的身影绕着夜晚凛凛的月色,从她身旁径直走开了。
“是……”林溯接着那只香包在原地愣了一会,香包还是暖的,寒夜的风里留下了一丝姑娘经过时,身上柔软的雪松香,那味道和香包上的很像,却又有股说不出的苦涩。
良久,她还是叹息着收起了香包上悬着的淡色流苏,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