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某座茶楼里,伶人在芙蓉花红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曲,敲奏着鼓乐和板块,台下的坐位人满为患,茶香四溢,在这寒冬白雪中,也别有一番热闹和喜庆。
林溯和季云鸿就坐在边上一处较为空散的客席上,林溯举着手里那杯沉着些许茶碎的苦清茶,想着小姐平日里就爱喝这些,可小姐明明怕苦,却不知这茶,她又是如何下口的。
“萧小姐,为何不来啊?”林溯正想着,坐在边上的季云鸿就开口问她道。
就在前几日,林溯才跟着萧婉清去看了时千秋和洛青禾两位长辈,回来之后,就被季云鸿约到了这里,说是近日京城最著名的戏班在这办演,季云鸿就想带二位姑娘看个新鲜,可现在却只来了林溯一人,想想这萧小姐禁足的时间也到了,以那位姑娘爱玩的性子,这不来着实没有道理啊?
林溯摇了摇头,说她也不是很清楚。
自从过完年后,萧时易就又回去了,萧婉清将自己关在家里,整天东跑西跑的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季云鸿翘着腿瞧着台上,捻着茶杯又点了点头。
林溯便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她对这些戏曲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图个新鲜,她也不是很喜欢凑热闹,这样的气氛,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欣赏和享受可言,是季云鸿找她来了,她便就来了。
于是她就问季云鸿:“季小公子平日不忙吗?怎么才过年几日,就这么急急忙忙找我出来?”
季云鸿也就放下茶杯转了个头:“哎呀,你是不知晓啊,就过年这几天我一个人都快闷死啦,这年都过完了,可不得找你出来透透气啊?”
林溯听着,也没有接话。
季云鸿就看着她继续道:“你就别小公子小公子的喊了吧?怎么说我们都快认识大半年了,你怎地还瞧着和我不熟似的?”
林溯就又重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放在口边一点点地抿着。
的确,这大半年来,季云鸿带她看了许多京城里从前她不知晓的事物和风景,是在萧婉清那里,只存在于口头或是纸笔上的东西,是无法亲眼所见的。
当那些从前只拓印在话本和故事里的风景在眼前真正留下印记,和那些文字重合的时候,它才算是真的鲜活了起来,就如同今日台上的这场戏,如果没有身临其境过一次的话,你还是无法真正感受到它所带来的惊喜和震撼。
季云鸿对她来说,是良师益友,却也还没有真正能到成为她老师的程度,和萧婉清比起来,他更像是另一条林溯不曾涉足过的路上的引路人,带她见了世间另一半的风景。
林溯很感谢他,他坦率真诚,和自己以往见过的一些陌生人也都不一样,他是真心地要和自己交朋友,可林溯现在却也无法自告奋勇地,说是他季云鸿的朋友。
她喝了一会那杯清茶,直到茶快见底,她才从唇边将它放了下来。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多谢你,我接下来还有事,先走了。”没回答他,林溯说完便起了身,提起了身边那件出门时,萧婉清叫她带上的大氅。
“诶!现下才未时!你能有什么事啊!”季云鸿坐在位置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稍微有些焦急地喊道。
林溯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会,便只道:“下次……再约。”
她转身就走了,身影消失在大堂喧哗的人群中。
季云鸿慢慢收回了视线,台上的戏还在唱,欢快的板乐也依旧奏响着,他看着对面无人的位置,伸出手,用手里的那只茶杯轻轻碰了一下那姑娘留下空盏的杯沿。
这还是许久以来,林溯离开后,头一次说要主动约他。
季云鸿就笑了笑,在碰杯之后,饮完了手中那盏热茶:“行吧。”
不知是否应证了那句话,叫做: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林溯回了丞相府后,就在院子里找了萧婉清一会,可惜没有找到,她就只在萧婉清经常待的地方留了一张纸条,往书阁去了。
之后还是府里的下人跑到厨房告诉了萧婉清,说林姑娘回来了,在院里找了您半天,后来就往书阁去了。
萧婉清就放下了在砧板上切菜的手,微愣了一下,她这么早就回来了?季云鸿说的那场戏,不是要到晚上才能结束吗?
“她去书阁了?”萧婉清接过了身边教她做菜的人递来的擦手布,问道。
“林姑娘在您常待的地方留了纸条后再走的。”下人回答道。
萧婉清默默点了点头,最后将那只擦手布还了回去,指着里头的灶台道:“那你们就先再准备一下,把菜点齐了,面先不要下,我过去找她。”
下人随即答应,萧婉清放下了身上绑起的袖子,跨步出了厨房的大门。
萧婉清离开厨房后,先是去了院里的房间,取了那张林溯留下的纸条后,才接着往书阁走去。
萧婉清走到书阁门口,见书阁的门开了一些,她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抬手轻扣了几下门扉,才推门走了进去。
林溯靠在书架旁,听见了声音,捧着手里的书抬起了头来,看向了那个绿衣翩翩,走进来的姑娘。
林溯放下了书,看着那道肩头沾了些许碎雪的身影轻唤了一声:“小姐。”
萧婉清抬起头来,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便松下了覆在门上的手,举了举林溯留下的那张纸条,展颜笑道:“找我?”
林溯才看了看那张在姑娘指尖轻摇的宣纸,敛眸合上书,轻点了下头:“嗯。”
随后萧婉清转身关上了门,朝她走去,林溯便也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她面前去。
“看什么书呢?”在她跟前站定了之后,萧婉清低头看向了林溯握在手中的那本书道。
“噢……是先前时前辈让我多读多记的书。”林溯将手里那本书递给了她。
萧婉清抬手接过了那本书,看了眼封面,便笑着翻阅了一下,问她道:“你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了?”
林溯背过了手,俯下身去,小声求证似地问道:“小姐,若是旁人待你以好以善,受之恩惠,予己福泽,该当何以为报?”
听完,萧婉清默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便轻轻一声单手合上了书,拿在手里,转身走了开去,回答道:“无以为报。”
萧婉清将书放在了一旁的书案上,往那张蒲团上坐了下来。
林溯愣了一下,随即抬脚便跟了上去,往那桌案旁一凑又问道:“可小姐,若是无以为报?人因何而受惠?”
萧婉清只是划了桌边的一只火折,点了玲珑球里的香料,又将它挂在了一旁的铁架上,才看向林溯,向她道:“阿溯,世上有人待你好,不一定都是图你的回报,而是因为你的存在,于这些人来讲,就已经是他们百年都难得修来的福分了。”
世人予善恩福惠,而善恩福惠无归处,同存于世间大道,是还不来的。
林溯听了后还是一知半解,萧婉清遂又拾起边上的一只细金签,挑了一会玲珑球里的香料,接着道:“与人相遇即是缘,若你觉得他好,想要回报,往日后以心换心,以诚待诚,便也足矣。”
萧婉清说完以后,林溯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思考着,看着那只玲珑球里细细燃烧着的香料,镂空的金纹处飘出一层淡淡染着松香味的轻烟来,又悄然散去。
“还有什么问题吗?”萧婉清放下了手中的细金签,转过头来看着她道。
林溯摇了摇头:“没有了。”
萧婉清随即就浅笑了一声,推了推面前的那本书:“光说是悟不出几分道理的,不如你再去亲身试一试?等试过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林溯盘腿收回了摆在桌上的手,绞在了身前,还显得心事重重。
最后萧婉清盯着她看了一会,便起了身:“那我还有些事,你若是想明白了,晚上就过来我院里一趟吧,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林溯低着头答应了一声,模样有些失魂落魄的,萧婉清便站在旁边又看了她不算长的时间,留下予她独自思考的空间,就抬脚走了。
而等她走到门口,开了门,那阵声响将林溯从书案前唤了起来,她盯着那将要出去的姑娘,叫住了她,问道:“小姐,那若是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差距过于悬殊……那这份‘以心换心,以诚待诚’,当真还有用吗?”
刚打开门外的风雪有些冷,萧婉清慢慢回过了头来,她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暖意,指尖紧紧扣住了门框的边缘,也许是受风雪的缘故,显得些许冷涩和苍白。
林溯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的那双好像能包容天下万物的眼睛,而她好像换了一份语境,并不只是在寻求刚才那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萧婉清默默敛了些眸,佯装不知,垂着脑袋低笑了一声回答道:“当然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