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无人抵达的秋天 > 第12章 秋烬成灰

第12章 秋烬成灰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长夜是没有尽头的。

我从前总以为,最难熬的深夜,是无人陪伴、无人安抚、独自对抗崩溃的时刻。是耳鸣轰鸣整夜不散,是情绪沉坠坠入深渊,是指尖颤抖攥紧床单、硬生生熬过天光破晓的煎熬。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真正窒息的长夜,是明明有人相伴、有人牵挂、有人拼尽全力护你安稳,你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腐烂、衰败、走向消亡,且无药可解、无人可救。

霜降后的深夜,寒凉是渗进骨血肌理的。它不似初冬暴雪的凛冽粗暴,不似深春风寒的凌厉尖锐,是一种绵密、潮湿、无孔不入的冷意,顺着窗缝、被褥、肌肤缝隙,一寸寸吞噬体温,冻结气血,将我本就孱弱衰败的躯体,死死囚在荒芜的秋末绝境里。

房间里只留了一丝微弱的夜光,浅浅落在床沿,勾勒出被褥柔软的褶皱,也清晰映出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

我躺着,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身体所有被强行压制、被温柔掩盖、被药物暂缓的病灶,在彻底停药、放弃□□的这一刻,尽数挣脱枷锁,汹涌反扑,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碾碎我仅剩的、摇摇欲坠的生机。

指尖的震颤早已不再是轻微的抖动,是整只手不受控制、规律且剧烈的痉挛。五指蜷缩、张开、再蜷缩,僵硬麻木,不听神经支配,指尖泛着死寂的青白,血液循环滞涩到近乎停滞。我试着抬手,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关节酸痛发软,稍一用力,整条小臂便传来密密麻麻、钝重绵长的痛感,从骨缝里蔓延出来,折磨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癫痫先兆彻底失控的征兆。

三年来,我无数次熟悉这种体感。从最初偶尔失神、指尖发麻、短暂空白,到后来频繁眩晕、意识涣散、躯体僵硬,再到如今,病灶彻底突破所有药物与意志的防线,彻底掌控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颅内的嗡鸣从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从细碎的蜂鸣,变成沉闷的、碾压式的轰鸣,死死盘踞在颅腔深处,震得我思维混乱、意识飘忽、视物模糊。耳边偶尔会闪过细碎的幻听,是模糊的人声、落叶的风声、远处模糊的喧闹,真假交织,混沌难辨,彻底搅乱我仅存的清醒。

双相的情绪崩塌,也在深夜彻底抵达顶峰。

没有激烈的躁狂,没有崩溃的哭闹,只剩下无边无际、沉沉死寂的低落与空茫。像坠入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四周漆黑荒芜,无依无靠,无声无息。心底空空荡荡,没有欢喜,没有期盼,没有眷恋,仅剩麻木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我不难过,也不哭闹。

只是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所有欲望。

从前支撑我硬撑的执念、对母亲的愧疚、对林晓温柔的贪恋、对江寻声陪伴的珍惜,此刻尽数被无边的荒芜吞噬殆尽。我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像指间漏沙,抓不住、留不住、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枯萎、慢慢凋零、慢慢归于尘埃。

“很难受,对不对。”

江寻声的声音轻轻落在耳畔,不再是往日温柔笃定的安抚,带着难以掩饰的低沉、沙哑与无力。

他依旧在。

自始至终,从未离开。

哪怕我放弃吃药、放弃治疗、放弃自救、放弃所有生机,哪怕全世界都即将彻底抛弃我,他依旧守在我无人抵达的深秋里,陪着我腐烂,陪着我衰败,陪着我走向终局。

可他的温柔,再也护不住我的躯体,再也稳不住我的病灶。

他能抚平我的情绪,能安抚我的惶恐,能消解我的委屈,却无法穿透虚幻的屏障,替我承受骨血里的病痛,替我留住即将散尽的生机。

这是我这一生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桎梏。

我轻轻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深夜沉淀的死寂,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晚风:“嗯,好难受。”

不是撒娇,不是控诉,不是求助。

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既定的、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撑不住了。

彻底、完全、没有一丝余地的,撑不住了。

三年□□,三年挣扎,三年在崩溃与自愈之间反复拉扯,三年靠着药片与执念勉强苟活。我已经耗尽了这具身体所有的韧性,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持、所有不甘沉沦的念想。

我真的,累了。

“我陪着你。”他轻声呢喃,气息温柔包裹住我单薄的身躯,替我隔绝周遭刺骨的寒凉,“我一直陪着你,每一秒,每一刻,直到最后。”

“江寻声。”我缓缓眨眼,眼底没有泪意,只剩一片荒芜的澄澈,“你说,我是不是早就该死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得砸在寂静的深夜里,砸碎了所有虚假的温柔与安稳。

“不是。”他立刻应答,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固执与心疼,“你值得活着,你值得所有温柔,错的从来不是你,是病痛,是命运,是这从不善待你的人间。”

“可人间的苦,我受够了。”

我静静望着天花板昏暗的光影,脑海里飞速闪过这十七年的人生。

我的青春从来没有操场奔跑的热烈,没有课间嬉闹的鲜活,没有肆意张扬的坦荡。我的青春,是冰冷的药片、刺鼻的消毒水、反复的脑电图、无尽的复查、深夜的崩溃、躯体的失控、自我的否定、无人知晓的绝望。

我的童年没有肆意无忧的快乐,只有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只有发病后家人慌乱的眉眼,只有日复一日的忌口、静养、□□。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乖,比别的孩子隐忍,比别的孩子懂事,不是天生温柔,是病痛逼我学会克制,逼我学会隐忍,逼我学会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我从未做过坏事,从未恶意伤人,从未辜负善意,从未敷衍生活。我温柔待人,认真生活,咬牙坚持,拼命自愈,可命运从未对我有过半分手软。

它一次次将我拽入深渊,一次次碾碎我的希望,一次次剥夺我的安稳,一次次让我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凌迟。

“我熬了三年了。”我轻声诉说,心底一片死寂的平和,“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活了,可我还是好不起来。”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残缺的病人,没有人天生愿意终身服药,没有人天生愿意活在随时会崩塌的恐惧里。我拼尽全力追赶普通人的人生,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平凡的安稳,拼尽全力想要不拖累任何人、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可我输了。

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

我的秋天,从降生伊始,就注定荒芜。

我的余生,从确诊那日,就注定无人抵达。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穿过空旷的街巷,掠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无声的呜咽。残存的枯叶被狂风尽数卷落,盘旋、坠落、归于尘土,枝头彻底空落,萧瑟苍茫,再无半分秋温余韵。

秋尽了。

叶尽了。

温见霜的余生,也尽了。

我能清晰感知到身体的衰败在加速。

四肢渐渐开始发麻,从指尖、脚尖开始,缓慢、僵硬、逐层蔓延,麻木感取代了原本的酸痛与震颤,是生命力彻底消散的前兆。呼吸变得浅促紊乱,胸腔发闷,心口隐隐坠痛,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微弱的阻滞,像有重物死死压在胸口,让人难以舒展。

太阳穴突突地跳,牵扯着整个颅腔钝痛,昏沉眩晕的感觉反复席卷,意识开始间歇性模糊。

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清醒的时候,我能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身边爱我的人,记得江寻声岁岁不离的守护,记得林晓清甜温柔的糖果,记得母亲日复一日的牵挂。

混沌的时候,眼前会闪过细碎的幻境。

我会看见明媚的晴天,看见没有病痛的自己,奔跑在洒满阳光的林荫道上,眉眼鲜活,肆意大笑,不用吃药,不用□□,不用恐惧崩溃,拥有完整鲜活的青春。

我会看见平凡安稳的未来,我顺利毕业,平安长大,陪着母亲岁岁年年,和林晓岁岁相伴,拥有普通人平淡温暖的一生。

可幻境转瞬即逝。

下一秒,所有光明与温暖尽数崩塌,只剩下漆黑的长夜、冰冷的躯体、无尽的荒芜,和我早已注定凋零的宿命。

虚实交织,梦幻破碎,一次次温柔期许,一次次残忍落空,比持续的病痛更让人窒息。

“别想了。”江寻声温柔安抚,轻轻稳住我飘摇涣散的意识,“不要看幻境,不要执念圆满,我陪着你,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就好。”

“我只是有点羡慕。”我轻声说,语气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剩纯粹的释然,“羡慕那种,不用拼命活着的人生。”

不用在深夜害怕发病无人知晓。

不用日复一日吞咽苦涩药片。

不用因为一点情绪波动就自我拉扯、自我内耗。

不用因为自己的残缺,日日愧疚、日日自卑、日日觉得拖累他人。

那样普通的、平庸的、人人唾手可得的人生,是我穷尽一生,都无法抵达的远方。

这就是书名最好的注解——我的秋天,无人抵达。

无人抵达健康,无人抵达圆满,无人抵达安稳,无人抵达我心心念念的平凡余生。

夜深到极致,整座小城彻底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只剩下窗外不息的风声,和我微弱紊乱的呼吸。

我静静躺着,任由躯体一步步衰败,任由意识一点点涣散,不再挣扎,不再对抗,不再勉强自己硬撑。

从前我怕死亡,怕消失,怕离开爱我的人,怕所有人最终都会遗忘我。

可现在我不怕了。

死亡不是结束,是解脱。

是我三年煎熬的终点,是我岁岁病痛的终结,是我彻底逃离荒芜深秋的唯一归途。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痛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做那个残缺、破碎、永远拖累别人的温见霜了。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母亲。

这么多年,她早已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哪怕我刻意隐忍所有痛苦,刻意压抑所有喘息,刻意安静得如同沉寂,她依旧能敏锐感知到我的异常。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走廊微弱的灯光斜斜照进来,划破房间浓稠的黑暗,落在我的床尾。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散乱,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的疲惫与惶恐。她没有开灯,怕刺眼的光线惊扰到我,只是借着微弱的微光,一点点看向床上的我。

当她看清我苍白死寂的脸色、涣散空洞的眼神、微微震颤不止的躯体时,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骤然停滞。

我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光亮,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

“霜霜……”

她压着极致颤抖的嗓音,轻唤我的名字,声音破碎哽咽,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一步步缓步走到床边,不敢用力,不敢急促,生怕惊扰了即将凋零的我。

我微微侧眸,看向她。

眼底依旧空洞,却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焦距,看着这个爱我、护我、陪我、熬了我整整三年苦难的女人。

她老了很多。

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眼角早已爬满细纹,眼底常年萦绕散不去的疲惫与焦虑,曾经温柔明媚的眉眼,被我的病痛、我的崩溃、我的反复无常,磨得满目沧桑。

她把最好的青春,最好的温柔,最好的期许,全都给了我。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好好报答她。

终究,还是要留她一人,留在这荒芜人间,岁岁思念,岁岁煎熬。

“妈……”我轻轻开口,嗓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耗费我仅剩的力气。

“我在,妈妈在。”她立刻俯身,蹲在床边,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覆上我的额头,又轻轻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却怎么也暖不透我早已冰凉死寂的躯体,“不怕,霜霜不怕,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