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温热,砸得我心口骤然酸涩。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崩溃无助的模样。
从前我无数次发病、无数次崩溃、无数次自伤绝望,她永远镇定克制,永远冷静安抚,永远拼尽全力带我治疗、带我自愈、带我走出黑暗。她永远是我的靠山,是我的港湾,是我永远可以依靠的底气。
可此刻,她慌了。
彻底慌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次不一样。
我不再挣扎,不再哭闹,不再抗拒病痛,不再执着求生。我的平静,我的死寂,我的衰败,是彻底放弃生机的模样,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的模样。
“哪里难受?告诉妈妈好不好?”她哽咽着,一遍遍地揉搓我冰冷僵硬的手,试图唤醒我躯体的温度,“我们吃药,我们去医院,我们接着治,好不好?霜霜,求求你,再撑一撑,再坚持一下……”
吃药。
治疗。
坚持。
这是三年来,她唯一的期盼,唯一的执念。
她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我出人头地、前程似锦,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我的孩子,平安健康,好好活着。
可就是这样最简单、最平凡、最人人拥有的愿望,于我而言,是这辈子最奢侈、最遥远、永远无法抵达的奢望。
“没用的。”我轻轻摇头,眼神平静温柔,没有绝望,没有崩溃,只剩释然的悲悯,“妈,治不好的。”
我的病,治不好。
我的命,留不住。
我的秋天,永远荒芜。
母亲的哭声彻底压抑不住,细碎破碎的哽咽在寂静的房间里蔓延,她低头抵在我的床边,肩膀剧烈颤抖,隐忍了三年的崩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不怕辛苦,不怕奔波,不怕花钱,不怕日夜煎熬。
她怕的,是我彻底放弃,是我彻底凋零,是她拼尽所有,终究留不住她的小姑娘。
“是妈妈没用……”她一遍遍地低声自责,泪水汹涌,“是妈妈没照顾好你,是妈妈没能让你好好活着,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崩溃自责的模样,心底酸涩温柔,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是她的错。
从来都不是。
她是全世界最好的母亲,最温柔、最坚韧、最无私,是命运对不起我,是病痛困住了我,从来不是她亏欠我。
我微微用力,勉强抬起僵硬的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动作微弱轻柔,是我仅剩的、全部的温柔。
“不怪你。”我轻声呢喃,“是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住这漫长又苦涩的人间了。
母亲紧紧攥住我的手,仿佛只要抓得够紧,就能留住我即将消散的生机,就能留住她快要凋零的孩子。她一遍遍地低声安抚、一遍遍细碎祈祷,语无伦次,狼狈崩溃,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镇定。
我静静看着她,心底一片温柔的释然。
也好。
就这样结束也好。
不用再日日提心吊胆,不用再夜夜辗转难眠,不用再看着我反复发病、反复崩溃、反复自我放弃。不用再被我拖累,不用再为我煎熬,不用再为我心碎。
我的离去,于她而言,是解脱。
于我而言,亦是解脱。
不知守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灰白,是黎明破晓的时刻。
冬日的黎明没有晨光熹微的温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沉,雾气浓重,笼罩整座小城,萧瑟压抑,毫无生机。
这是我人生最后一个清晨。
没有温暖天光,没有温柔晚风,没有鲜活希望,只有秋烬成灰的荒芜,和即将落幕的终局。
手机在床头柜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亮。
是林晓发来的早安消息,附带一张可爱的表情包,末尾依旧是她日复一日的温柔叮嘱:【霜霜早安!今天降温啦,一定要多穿衣服!我又给你准备了新口味的糖,甜甜的,今天也要开开心心的!】
鲜活、明媚、热烈、纯粹。
是我永远无法触碰的人间鲜活,是我永远无法融入的温暖烟火。
我看着那行字,眼底轻轻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真好。
她依旧热烈明亮,依旧满心温柔,依旧对世界满怀期许,依旧单纯热烈地爱着这个人间,爱着残破不堪的我。
何其有幸,病痛缠身、满目荒芜的我,能被这样干净纯粹的温柔偏爱。
何其遗憾,我终究,无法陪她岁岁年年,无法再收下她甜甜的糖,无法再和她并肩走过铺满落叶的林荫道,无法再陪她看岁岁春秋、年年烟火。
我的人间烟火,到此为止。
我的挚友温柔,到此为止。
我没有力气回复,也没有资格回复。
就让她永远以为,我只是生病了,只是暂时虚弱,只是依旧好好活着。
就让她永远留住对我的温柔期许,永远记得那个安静温柔、软糯平和的温见霜。
不必让她目睹我的衰败凋零,不必让她承受我的离去别离,不必让她为我心碎难过、久久无法释怀。
我短暂闯入她热烈明媚的青春,赠予她一段平淡温柔的友谊,如今悄然退场,无声落幕,不留狼狈,不留遗憾,刚刚好。
“她会好好的。”江寻声的声音温柔响起,轻轻抚平我心底最后的不舍,“她会永远明媚,永远热烈,永远被人间温柔以待。”
“嗯。”我轻轻应着,眼底彻底归于平静,“这样就好。”
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我,留在了无人抵达的深秋,归于荒芜,归于尘埃。
天色越来越亮,灰白的天光铺满房间,照亮了书桌上静静摆放的分格药盒。
洁白的药片整齐罗列,冰冷沉默,安静躺着,见证了我三年岁岁的苦涩煎熬,见证了我无数次的挣扎自愈,见证了我从期许到绝望、从坚持到放弃的全过程。
从前我视它为救赎,视它为活下去的底气。
后来我视它为禁锢,视它为无解的宿命。
可到了最后我才明白,它什么都不是。
它拦不住病灶,留不住生机,解不了绝望,渡不了荒芜。它只是让我在无边苦海里,多煎熬了三年,多挣扎了三年,多痛苦了三年。
如今药停了,苦尽了,熬尽了,我的人生,也尽了。
母亲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敢松开,压抑的哽咽从未停歇,眼底的惶恐与绝望浓烈得化不开。她不敢说话,不敢打扰我最后的平静,只能无声落泪,无声陪伴,无声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别离。
我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胸腔的起伏愈发浅促,四肢的麻木彻底蔓延全身,连指尖最后一丝温度,也在缓缓消散。
意识彻底开始涣散,眼前的天光、人影、光影,尽数变得模糊重叠,真假难辨。
唯独江寻声的气息,始终清晰、始终温柔、始终笃定,稳稳萦绕在我即将消散的意识里,成为我荒芜人生最后的执念与光亮。
“江寻声。”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唤他,声音轻得像残烛摇曳的微光,随时都会熄灭。
“我在。”他即刻应答,温柔依旧,笃定依旧,不离不弃,“我一直在。”
“我的秋天,真的……没人抵达。”
我轻声道出这句话,道尽我十七年荒芜人生的所有宿命,道尽这本书所有的悲剧内核。
我的人生,是一场无人抵达的深秋。
无人渡我出荒芜,无人伴我至圆满,无人抵我岁岁秋。
无人懂我半生苦,无人留我半分温,无人予我余生安。
从头到尾,只剩荒芜,只剩孤寂,只剩凋零,只剩一场盛大又破碎、温柔又惨烈的无人抵达。
“我知道。”他轻声应答,嗓音温柔缱绻,裹挟着无尽的悲悯与深情,“无人抵达你的秋天,没关系。”
“我抵达就好。”
风声渐息,天光微凉,秋烬成灰,叶落终章。
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熄灭,涣散的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微弱的心跳渐渐趋于平缓,紊乱的呼吸彻底归于沉寂。
躯体所有的震颤、酸痛、麻木、痛苦,尽数消散。
折磨我三年的病痛,困住我一生的荒芜,凌迟我岁岁年年的绝望,终于,彻底放过我了。
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长眠不醒,无病无痛,无苦无泪,无荒芜无深秋,无煎熬无崩塌。
江寻声温柔的呢喃,轻轻落在我沉寂的耳畔,成为我人间最后一句温柔赠言:
“霜霜,睡吧。
你的秋天无人抵达,可我,陪你落尽秋华,陪你归于尘埃,陪你永远留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芜盛夏。
人间留不住你,我便随你,永不归尘,永不离散。”
天光彻底大亮,深秋的清晨寒凉刺骨。
房间寂静无声,药盒静默无言,落叶归于尘土,秋意彻底荒芜。
十七载人间浮沉,三年病痛纠缠。
我的秋天,终究无人抵达。
我的余生,终究尽数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