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终是提笔,在空白的明黄绢布上落下御笔朱字。
“你这丫头,倒是会算计朕。”
景元帝将手谕推至她面前,语气看似无奈,实则满是纵容:“拿去吧。明日朕便下旨,命你与沈家之女沈清瑶即刻离京,前往军中历练。此番前去,既是磨炼你的心性,也是让你与那崔朔彼此熟悉,履行婚约。”
景元帝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至于你心中所念之事,到了北疆,天高路远,朕便不再多问。持此手谕,见谕如见朕,凡事你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回禀。”
话落,景元帝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淡淡道:“宫宴上沈家的那个幼子,朕看着甚是顺眼,择日起,召入东宫,任太子伴读吧。”
萧明月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一瞬,面上依旧恭敬,只声音比刚才略沉些许:“承蒙父皇厚爱。只是……那孩子尚且年幼,又不懂宫中礼数,恐惊扰父皇,失了规矩。”
景元帝淡淡瞥她一眼,语气轻淡却不容置喙:“有太子在,无碍。”
萧明月沉默片刻,终是俯身抬手:“儿臣遵旨。”
萧明月躬身退离紫宸殿,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殿内重归寂静。
景元帝独坐御案前,望着空荡荡的殿宇,眉宇间那身帝王威严尽数散去,只余下难以言表的疲惫与神伤。他抬手按住胸口,压抑不住地轻咳几声。
一旁的岑公公连忙上前,声音带着难掩的焦急:“陛下,龙体要紧,千万保重自身啊。”
景元帝只是摆了摆手,并未言语,目光沉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夜空。
心底轻念:瑾华,我们的女儿,终究是长大了。
(宫内甬道上)
残夜微凉,夜风拂乱鬓边碎发,紫宸殿内的一番谈话,在她心头层层翻涌。
她此刻方才恍然惊觉,母后当年为她定下的这门婚约,竟是她这些年来肆意妄为、无所顾忌的唯一依仗。
萧明月驻足,望着沉沉无尽的宫阙,心头酸涩翻涌,声音微哽:“母后……儿臣,有些想您了。”
话落,两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悄然夺眶而出。
便在此时,一道温雅身影缓缓入目,正是二皇子萧承翊。
萧明月素来不喜这位二哥,总觉他温和得近乎虚伪,本欲装作未见,低头绕路而行。
怎料萧承翊早已察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侃:“四妹不是还在禁足吗?怎会在此处闲逛?”
萧明月迅速收敛心神,拭去眼角湿意,故作委屈地回道:“今日之事臣妹心中不服,偷偷去找父皇理论,反倒挨了一顿训斥,被父皇赶出来了。”
萧承翊目光微垂,落至她尚且湿润的眼尾,见她确是哭过的模样,眼底那一丝探究悄然淡去,再无疑心。
萧明月顺势反问:“宫宴早已散去,现下已是深夜,二哥为何还未回府?”
萧承翊闻言,眼底极快掠过一缕微不可察的愧色,转瞬即逝。再抬眸时,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待人有礼的模样,淡淡笑道:“近日公务冗杂,恐疏于对太后尽孝,方才自慈宁宫请安而出,正准备回府。”
二人又寒暄两句,便各自道别,转身离去。
可刚走出数步,萧明月心头忽然一紧。
方才擦肩而过的瞬息,她分明闻到,萧承翊身上本该清润淡雅的衣香间,莫名掺了一缕柔媚暗香,似是女子香膏的气息。
那香气陌生,却又隐约熟悉,让她心头隐隐发沉,一时竟想不起出处。
她下意识回头。
恰在此时,前方那道温雅身影,亦是骤然转身。
四目相对。
短暂错愕之后,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地扯了扯唇角。
那笑容温和,体面得体,却无半分温度。
片刻后,两人各自转身,彻底消失在幽深绵长的宫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