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裴昭序回到了学校。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关切,有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释然。裴昭序没有躲。他迎着那些目光,走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季晏清坐在那里,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你妈怎么样?”
“恢复得挺好的。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裴昭序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两支笔并排躺着,笔尖朝同一个方向。季晏清看了一眼那两支笔,拿了一支。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裴昭序面前。
“欢迎回来。”
裴昭序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回来了。”
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38天”。裴昭序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38天,大约五周。他落下了将近两个月的课,错过了两次月考、一次模拟考。他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掉到了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追上去。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用。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很大,占了大半个黑板。裴昭序看着那道题,脑子是空的。不是不会,是太久没做了,那些公式和步骤像被人藏了起来,他找不到。
“这个公式。”季晏清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推到他面前。
裴昭序看着那个公式,脑子里的那个抽屉突然被打开了。“……对。我想起来了。”
他开始做题。很慢,但很稳。他写一步,想一步,不着急,不跳过。当他写出最后一步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对了。”季晏清说。
“嗯。”
“你还能做对。”
“因为你提醒了我。”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写了公式。”
“你写的公式,在别人那里是公式。在我这里是钥匙。”
季晏清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裴昭序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二十到教室。教室里的灯是他开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哗地一下铺满了整个空间。他坐在座位上,开始背英语单词。他的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六点半,季晏清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他把其中一份放在裴昭序桌上。
“吃早饭。”
“我吃过了。”
“你五点多吃的,现在快七点了。再吃点。”
裴昭序看着那杯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那种烫他太熟悉了——是季晏清家排骨汤的烫,是季晏清妈妈端到餐桌上的烫,是被人在乎的烫。
“好吃吗?”季晏清问。
“嗯。”
“明天还给你带。”
“你不用每天带。”
“我想带。”
裴昭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中午,裴昭序不回宿舍。他趴在桌上午睡十五分钟,然后起来做题。他的卷子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字,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像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地图。
季晏清也不回宿舍。他坐在裴昭序旁边,做自己的卷子,偶尔帮他检查一下答案,偶尔在他走神的时候用笔敲敲他的桌子,偶尔在他做完一张卷子的时候说“不错”。
晚自习下课,裴昭序和季晏清去操场跑步。他们每天跑两圈,不多不少。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还有多少天?”季晏清问。
“27天。”
“够吗?”
“够。”
“你这么有信心?”
裴昭序看着前方的跑道。“因为我不能考不上。”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跟你约好了。”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裴昭序的手。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透过来的一点光。没有人能看到他们在握手,但裴昭序知道,他不需要别人看到。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五月下旬,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裴昭序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考试了,他对考场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开始读题。
第一道,他会。第二道,他也会。他一道一道地往下做,笔尖在答题卡上涂出一个个黑色的方块。他的手不抖了。他的心跳不慌了。他的脑子里只有题目,只有答案,只有那些他背了无数遍、做了无数遍、梦了无数遍的知识点。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阳光很好。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烈了,晒得他后颈发烫。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季晏清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
“考得怎么样?”季晏清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比一模好。”
季晏清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成绩在三天后出来了。裴昭序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成绩单上的名字。第八名。不是第四,不是第六,是第八。他掉了四名。他看着那个“8”,沉默了很久。季晏清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