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序知道季晏清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安慰他，在想“第八也很好了”，在想“你已经很棒了”。裴昭序不需要这些话，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到第八名。他耽误了将近两个月，而别人在跑。他停了，别人在跑。他没有掉下去太多，是因为他跑得比别人快。但现在他回来了，他可以继续跑了。

“第八名。”裴昭序说。

“嗯。”

“比一模少了四名。”

“但你回来了。”

裴昭序看着他。“对。我回来了。”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从现在开始。”

“好。”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考了第八名。”

“第八名？你之前不是第四名吗？”

“掉了几名。但我会追回来的。”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妈，你出院了吗？”

“出了。在家呢。”

“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想说“我回去照顾你”，但他知道妈妈会说“不用”。他想说“我不放心”，但他知道妈妈会说“没事”。

“妈，等我考完。”

“好。妈等你。”

电话挂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出卷子，翻开，开始做题。

六月，高考倒计时进入了最后十天。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没有人笑了，没有人说话了，没有人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了。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做完了对答案，对完了改错，改完了再做新的。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拼命地转，不敢停，也不能停。

裴昭序也在转。他每天都在转，从早转到晚，从晚转到早。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嘴唇干裂了，他的手指被笔磨出了茧。但他没有停。因为他停过。他知道停下来之后要再启动有多难。他不想再启动第二次了。

季晏清每天早上给他带豆浆和包子。裴昭序已经不会说“我吃过了”了，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季晏清带来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收回去。他吃包子，喝豆浆，做题。他做不完的题，季晏清帮他做。他背不完的单词，季晏清帮他背。他撑不住的时候，季晏清说“再撑一下”。他撑住了。

六月五号，高考倒计时第二天。

晚自习下课，裴昭序和季晏清去操场跑步。天很热，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吹。他们跑了两圈，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后天。”季晏清说。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你上次说‘有一点’的时候，考了第四名。”

“这次会更好。”

“你这么有信心？”

裴昭序直起身，看着季晏清。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因为这次你在考场里。”

季晏清看着他。“我们又不一定在一个考场。”

“我知道。但你在同一栋楼里。”

季晏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学校只有一栋教学楼。”

季晏清笑了，把那颗虎牙露了出来。

裴昭序看着那颗虎牙，想把它记住。记住它的形状，记住它的颜色，记住它在他笑的时候露出来的样子。

“季晏清。”他说。

“嗯。”

“谢谢你这一个多月的早饭。”

“不用谢。”

“谢谢你陪我跑步。”

“不用谢。”

“谢谢你等我回来。”

“不用谢。”

裴昭序看着他。“你就只会说不用谢？”

季晏清看着他。“嗯。”

裴昭序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笑。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和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走吧。”季晏清说。

“去哪儿？”

“回家。我妈炖了排骨。”

“明天就高考了，还炖排骨？”

“明天高考才要炖排骨。”

裴昭序笑了一下。“好。”

他们转身往小区走去。风从背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夏天特有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但裴昭序没有逃。他走在季晏清旁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知道，明天他就要走进考场了。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三天之后，他的高中生涯就结束了。他会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间教室，离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但他不会离开季晏清。因为他和季晏清约好了——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同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