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裴昭序把妈妈送进了医院。
办住院手续的那天,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很长,灯很白,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鼻腔。他手里攥着一叠单据——住院通知单、术前告知书、麻醉同意书、手术风险知情书。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昭序。”
他转过头。妈妈穿着病号服,站在病房门口。病号服很大,空空荡荡的,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她比住院前更瘦了,瘦到裴昭序不敢用力看她,怕看着看着就会碎掉。
“妈,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半天没回来,出来看看。”
裴昭序走过去,扶着她走回病房。她的手臂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他的手去公园,那时候妈妈的手很粗,很有力,能把他的小手整个包住。现在,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手臂了。时间让他们的位置颠倒了过来——他变成了那个有力气的人,她变成了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你别担心,”妈妈躺回床上,看着他,“小手术,很快就好了。”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饭。”
妈妈看着他,笑了。“你肯定没好好吃。”
“吃了。”裴昭序说。他确实吃了,在医院的食堂里,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食堂的饭不好吃,是他的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术定在四月十二号。
术前的那几天,裴昭序每天都在医院里。他陪妈妈聊天,扶她上厕所,帮她打饭,给她削苹果。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像一台不敢停下来的机器。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开始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手术会不会成功?妈妈会不会出事?如果他失去了她,他该怎么办?
他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压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但它们在下面,一直在下面,像地壳深处的岩浆,灼热的,沉默的,随时可能喷发。
每晚妈妈睡着后,裴昭序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书。走廊的灯很亮,但看书还是有点吃力。他把课本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他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和季晏清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他要回去,回到那个教室,回到那个座位,回到那个人的旁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季晏清发来消息。
“今天怎么样了?”
“还好。术前检查都做了。”
“你妈紧张吗?”
“她不紧张。她说不紧张。”
“你呢?”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你呢”。他沉默了几秒钟。
“有一点。”
“只是一点?”
“很多。”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我也很多。”
裴昭序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理解了之后,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的那种弯。
“你不用紧张。”他打字。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手术室里。”
“但你在手术室外。”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季晏清。”
“嗯。”
“等我回去。”
“我一直在。”
裴昭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说话声,很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靠着椅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四月十二号,手术日。
早上七点,裴昭序到了医院。妈妈已经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看到了她。她躺在床上,穿着手术服,戴着帽子,脸上挂着氧气面罩。她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很安静,像是在睡觉。
裴昭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因为他怕自己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他怕自己握着妈妈的手就松不开了。他怕自己会在妈妈面前哭,哭到她说“别哭了,妈没事”,哭到她说“你回去吧”,哭到她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让他分担。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叫他。
“你是裴昭序?你妈妈叫你。”
裴昭序推门走进去。妈妈睁开眼睛,看到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因为儿子来了所以必须笑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看到儿子就觉得一切都值得的笑。
“昭序。”
“妈。”
“妈进去了。你别担心。”
裴昭序握着她的手。“妈,我等你。”
妈妈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好。”
护士把她推走了。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推车越来越远,穿过走廊,转了个弯,消失在尽头。他的手还伸着,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像是忘了收回来。
手术从早上八点开始。
裴昭序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头顶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自己的脸也是一片惨白。他不知道手术要多久——医生说大概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二百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走,像一个永远不会累的、冷漠的、对人类的痛苦无动于衷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进去了。”
对面秒回。“别怕。”
“我不怕。”
“你骗人。”
裴昭序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掉了下来。他打字:“嗯。我怕。”
“怕就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告诉我就不会一个人怕了。”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觉得秒针有时候会停下来,停几秒钟,然后才继续走。他看着那些停下来的瞬间,在心里数数。一、二、三——走了。又停,又数。他把每一个“停下来”都当成一次考验,把每一个“继续走”都当成一次恩赐。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次,一个护士走出来,喊了一个名字,不是他妈妈的。门又关上了。裴昭序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的身体已经僵了,腰酸,腿麻,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怕他动的时候,门就开了。他怕他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十二点半。门又开了。
“裴昭序的家属。”
裴昭序站起来。他的腿很麻,差点摔倒。他扶住墙,稳住身体,走到门口。
“手术很成功。”护士说,“病人已经转到ICU观察了。你下午可以去看她。”
裴昭序看着护士的嘴,那些字从她嘴里出来,一个一个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到ICU了。你下午可以去看她。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它们合在一起的意思,他不敢信。他怕自己信了,然后有人告诉他“搞错了”。
“你听到了吗?”护士问。
“……听到了。”
“那你还不放心?”
裴昭序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放心了。”
他走回长椅前,坐下来,拿出手机。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打了三次才把字打对。
“手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