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秒回。“我就说你妈不会有事的。”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笑。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和手术室的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交响乐。
下午三点,裴昭序去ICU看妈妈。
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输液管、氧气管。她的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但她活着。她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轻,但它在动。她在呼吸。她在活。
裴昭序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他想叫一声“妈”,但他怕吵醒她。她太累了,需要休息。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树,长在她的床边。
“昭序。”
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裴昭序听到了。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妈,我在。”
“手术……成功了吗?”
“成功了。”
妈妈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朵没有落下的花。“那就好。”
“妈,你别说话了。休息。”
妈妈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裴昭序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像一声“我还在”。他听着那些无声的“我还在”,在心里一声一声地回应——“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晚上,裴昭序回到妈妈之前住的病房。床已经空了,床单是新换的,白色的,没有一丝褶皱。他坐在床边,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正经复习了。课本上的字有些陌生,公式也有些生疏。他没有慌。他像一年前季晏清教他的那样——做眼前的这一道题。一道,两道,三道。他慢慢地做,不急,不慌,不回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季晏清。
“今天还看书吗?”
“看。”
“看得进去吗?”
“有一点。”
“一点就够了。每天一点,很快就追上来了。”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你好像我老师。”
“我不是你老师。我是你同桌。”
“同桌教了我很多。”
“教了你什么?”
裴昭序想了想。“教了我怎么不害怕。教了我怎么等人。教了我怎么做眼前的这一道题。”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你还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我还说过什么?”
“什么?”
“你笑起来很好看。”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笑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像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打字:“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四月下旬,妈妈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恢复得很快,比医生预想的快。也许是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也许是有儿子在身边。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声音也有力了一些。她开始笑了,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勉强的、报喜不报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的那种笑。
裴昭序看着她的笑,心里有一个地方在说——回来是对的。放弃那两个月的冲刺是对的。所有的选择都是对的。因为妈妈还在。因为她在笑。因为他还能够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脸,握住她的手。
“昭序。”妈妈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等你出院。”
“我出院还得一阵呢。”
“那我等你。”
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你不能一直等。”
“为什么?”
“因为你还要高考。”
裴昭序没有说话。妈妈说得对。他不能一直等。高考不会等他,季晏清也不会永远等下去——不是季晏清不愿意,是他不能让季晏清等那么久。季晏清等了他一个寒假,等了他一个春天,等了他从老家回来的每一天。他不能让他再等了。
“妈,你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得半个月。”
裴昭序算了一下。半个月,十五天。他回去之后,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四十天。
“我等您出院。”他说。
妈妈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拗不过儿子。
四月末,裴昭序在医院的走廊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爸爸打来的。
“昭序,钱我打过去了。”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妈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在恢复。”
“那就好。”爸爸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昭序。”
“嗯。”
“爸对不起你。”
裴昭序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被洗干净的布。他看着那片蓝色,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
他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释然?是“终于等到了”的解脱?还是“等到了又怎样”的疲惫?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那句“爸对不起你”,来得太晚了。晚到他已经不需要了。
“昭序。”
他转过头。妈妈站在病房门口。
“你怎么起来了?”
“看你半天没回来。”
裴昭序走过去,扶着她走回病房。
“谁的电话?”妈妈问。
“爸。”
妈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对不起。”裴昭序说。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你接受吗?”
裴昭序想了想。“不知道。”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裴昭序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稳。他在心里说——妈,我不需要他说对不起了。我有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