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那个声音有些陌生,比记忆里的更低沉了一些。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昭序?怎么了?”
“妈要动手术。心脏的问题。需要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更久了。
“多少?”爸爸终于问。
“不知道。我先跟你说一声。”
“你妈没跟我说。”
“她现在跟你说了。”
沉默。
“我知道了。”爸爸说。
“你会出吗?”
“……我会想办法。”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我会想办法”——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了。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过。每一次都意味着“我不知道”“我可能做不到”“你别抱太大希望”。
“好。”裴昭序说。
他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色。风从远处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脖子发凉。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屋里。
接下来的一周,裴昭序做了很多事。
他带着妈妈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挂了最贵的专家号,做了最全面的检查。专家说,手术可以做,成功率很高,但不能再拖了。最好在两个月内。两个月——正好是他高考的时间。
裴昭序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医生,能不能再等两个月?”
医生看着他。“你妈妈的身体等不了两个月。她的瓣膜已经重度关闭不全了,随时可能出问题。”
“可是我要高考。”
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理解,像是无奈。“那你最好尽快决定。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天。”
裴昭序点了点头。他把检查报告叠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在十字路口的、手里没有地图的人。
“昭序。”
他转过头。妈妈站在他身后。
“医生怎么说?”她问。
“说最好尽快做。”
“那就尽快做。”
“可是——”
“没有可是。”妈妈看着他,“你的高考是六月。手术是四月。你考完了,妈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两全其美。”
裴昭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坚定。
“妈,你确定?”
“确定。”
裴昭序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好。”
手术定在四月中旬。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多天。
裴昭序在网上给季晏清发消息:“手术定了。四月中旬。”
季晏清回:“好。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好好复习。”
“你也要复习。”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已经快两周没有碰课本了。他的时间全用在了医院、妈妈、和那些他从未处理过的杂事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掉到了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追上去。
“我尽量。”他说。
“不是尽量。是一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裴昭序。因为你从三十二名追到了第四名。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打字:“好。”
三月下旬,裴昭序开始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
白天他去医院陪妈妈,晚上他回家看书。他把课本和卷子带到医院,在妈妈睡觉的时候做题。护士们都知道他,说他“是个好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夸奖,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不做,就没有人能做了。
妈妈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手术定下来了,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也许是因为有儿子在身边。她开始笑了,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勉强的、报喜不报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的那种笑。裴昭序看着她的笑,心里有一个地方在说——回来是对的。
三月的最后一天,裴昭序收到了季晏清寄来的一个包裹。
他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很厚。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月还冷,戴着。等你回来。”
裴昭序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把头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季晏清校服上的味道一样。
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很暖和。”
“那就好。”
“纸条也收到了。”
“写的什么?”
“等你回来。”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嗯。我会等你。”
裴昭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