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从裴昭序手中飞了出去。季晏清的手在空中,离球只差一点点。球越过了他的指尖,飞向篮筐,打在了篮板上,弹进了篮筐。
裴昭序落在地上,看着那个还在弹跳的球,愣住了。
“进了。”季晏清说。
“……巧合。”
“不是巧合。你练了一年了。”
裴昭序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进了。他在季晏清的防守下进了球。这件事在一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一年前,他连罚球线都站不稳。一年后,他在季晏清的防守下投进了球。
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季晏清在笑,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露出虎牙的笑。
“你进步了。”季晏清说。
“是你教得好。”
“是你练得好。”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各占一半。”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球捡起来,传给他。“再来。”
裴昭序接过球,站在三分线外,深吸了一口气。屈膝,举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旋转着,像一颗被精心计算过轨道的卫星。然后——唰。空心入网。
季晏清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投三分的?”
“刚才。”
“蒙的。”
“你说是就是吧。”
季晏清笑着摇了摇头。他走过来,伸出手,和裴昭序击了一下掌。手掌相触的那一刻,裴昭序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干燥的、温暖的触感。他不想松开,但他松开了。因为他怕握得太久,会被别人看到。会被别人议论。会被别人说“你们果然不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害怕这些。但他知道,今天不行。今天他只能击一下掌,然后松开。他低下头,把球捡起来,传给季晏清。季晏清接过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运球,变向,突破,投篮。球进了。他捡起球,传给裴昭序。裴昭序接过球,投篮。没进。季晏清捡起球,传给他。他再投。进了。
他们在篮球场上打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们皮肤发烫。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他们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裴昭序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也在喘气。
“累了吗?”季晏清问。
“还好。”
“再打一会儿?”
“好。”
季晏清把球传给他。裴昭序接过球,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他举起球,瞄准篮筐,手腕发力。球飞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它旋转着,上升着,到达最高点,然后开始下落。它落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滚了进去。
裴昭序看着那个球穿过篮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季晏清脚边。
季晏清弯腰捡起球,看着他。“你今天状态很好。”
“嗯。”
“为什么?”
裴昭序想了想。“因为今天是好天气。”
季晏清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烈,天空很蓝,没有云。“是挺好的。”他说。他把球传给裴昭序。“再来。”
裴昭序接过球,站在罚球线前。屈膝,举球,起跳,出手。球进了。季晏清把球捡起来,传给他。他又投,又进了。季晏清再传,他再投,再进。连续进了八个。
“你今天吃了什么?”季晏清问。
“阿姨做的排骨。”
“我妈的排骨有魔力。”
“也许吧。”
裴昭序接过球,投出了第九个。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出来了。季晏清把球捡起来,传给他。“再来。”
裴昭序投出了第十个。进了。他把手放下来,喘了一口气。“够了。”
“够了?”
“嗯。留点给明天。”
季晏清笑了一下,把球塞进网兜里。“走吧,去吃饭。”
裴昭序跟在他后面,走出篮球场。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很久。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不再害怕被别人看到。也许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站在季晏清旁边,不用躲,不用闪,不用在击掌之后匆匆松开手。
也许有一天。
六月二十号,周五。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裴昭序和季晏清在教室里复习。教室里人不多,只有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
裴昭序在做数学卷子。他做得很快,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一道一道地往下做。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季晏清在旁边做英语。他做得很慢,每道题都要想很久。裴昭序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看他微微皱眉的样子,看他咬笔帽的样子,看他翻词典的样子。这些画面,他想全部记住。因为过了这个周末,就是期末考试,考试之后是暑假。暑假之后是高三。高三之后——他不确定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写卷子,传纸条,分享同一个耳机。
他不确定的事太多了。但他确定的是,此刻,季晏清坐在他旁边。此刻,他的手肘碰到了他的手臂。此刻,窗外有阳光,教室里有风扇的嗡嗡声,黑板上有老师写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348天。
348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他说出那三个字,足够他不再害怕,足够他站在季晏清面前,不躲,不闪,不怕。
也许。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在发呆。”
“没有。在想题。”
“什么题?”
“最后一道大题。”
“会做吗?”
“会。在想第二种解法。”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还行’的时候,是真的还行。现在你说‘还行’的时候,是在谦虚。”
裴昭序愣了一下。“我没有谦虚。”
“你有。”
“我真的没有。”
季晏清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写英语。裴昭序也低下头,继续做数学。他的嘴角弯着,弯着。他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觉得它们比平时可爱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季晏清说他变了。他变了。从三十二名到二十六名,从二十六名到——他还不知道,但他觉得,会比二十六名好。不是因为复习得好,是因为他不再害怕了。不怕考试,不怕成绩,不怕那些“不正常”。他怕的东西还有很多,但这几样,他不怕了。
他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种解法写在草稿纸上,然后翻到下一页。
六月二十二号,周日晚上。
裴昭序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那些圆圈,想起了季晏清说的“你数我”。他数了。一个季晏清,两个季晏清,三个季晏清。他数到第五十个的时候,停了。不是数不下去了,是不想数了。因为他想见真的季晏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季晏清:“明天考试了。”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你上次说‘有一点’的时候,考了二十六名。”
“这次会更好。”
“你这么有信心?”
“你教的。”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教了你什么?”
裴昭序想了想。教了投篮,教了数学,教了“做眼前的这一道题”,教了“不想说就不说”,教了“我等你”。教了很多。多到他数不清。
“教了我怎么不害怕。”他打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昭序以为季晏清不会再回了。
“你也教了我很多。”
“教你什么了?”
“教我怎么等人。”
裴昭序看着那六个字——“教我怎么等人”。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放在了心上最重要的那个位置——的酸。
“季晏清。”
“嗯。”
“以后不用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跑了。”
对面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好。”
裴昭序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见。”他在心里说。不是对季晏清说的,是对明天说的。对那个他不再害怕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