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结束后的那几天,裴昭序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他和季晏清又开始一起吃饭了。不是每一顿都一起,但大部分时候是。赵鸣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裴昭序和季晏清两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舒服的——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各自看书,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裴昭序觉得,这就够了。
不是不够好,是他不敢要更好的。他怕再往前一步,就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就在他和季晏清之间那条已经填上了的裂缝下面,像一条冬眠的蛇,睡着了,但没有死。只要温度合适,它就会醒过来。
他不想让它醒过来。
六月的第二周,期末考试的时间定了。六月二十四号到二十六号,考三天,然后放暑假。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这是高二的最后一次考试,也是高三的起点,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裴昭序在笔记本上写下“6.24”,然后画了一个圈。还有十二天。十二天之后,他就要迎来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暑假之后,他就是高三的学生了。高三,意味着更多的课,更多的作业,更多的考试,更少的时间。更少的时间做别的——别的什么?他没有想。但他知道,他在想别的什么。想和季晏清一起去看那棵梧桐树,想去季晏清家喝汤,想在篮球场上投篮,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听季晏清转笔的声音。
这些事情,到了高三,还会有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留住它们。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周三中午,裴昭序去食堂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他没有故意走过去,是他要去食堂,那条路是必经之路。他又听到了声音。和之前一样,不是故意的,是声音自己飘进他耳朵里的。
“你们看到了吗?他们又开始一起吃饭了。”
“早就看到了。我就说嘛,之前什么冷战,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根本分不开呗。”
笑声。还是那种暧昧的、含混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声。
“分不开又怎样?反正快放假了。放假就见不到了。”
“开学还不是要见到。”
“开学就高三了。高三谁还有心思搞这些。”
裴昭序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拐角,走过那群人,走向食堂。他没有回头,没有看那些人是谁,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几句话拆开了,又拼起来,又拆开,又拼起来。
“放假就见不到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被丢进滚筒里的石子,滚来滚去,出不来。他知道那句话是别人说的,是那些“不正常吧”的人说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放假了,就见不到了。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见不到季晏清。手机可以发消息,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但见不到他本人。见不到他转笔,见不到他投篮,见不到他笑的时候露出的那颗虎牙。
裴昭序端着餐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他吃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咽了下去。又吃了一口,又咽了下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两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开学就高三了,高三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忙到——想不起来季晏清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不想变成那样。
周五晚上,裴昭序在季晏清家写作业。
季晏清的妈妈做了红烧鱼。鱼很大,躺在盘子里,身上盖着葱姜蒜和红辣椒,冒着热气。季晏清妈妈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裴昭序,把鱼尾巴夹给自己。
“多吃点,昭序,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你上次称体重多少?”
“不知道。”
“肯定不到一百二。”
裴昭序没有否认。他确实不到一百二。季晏清妈妈每次看到他都会说“你太瘦了”,好像这是一个她必须解决但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
季晏清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嘴角弯着。
吃完饭,裴昭序帮季晏清妈妈收拾碗筷。他把碗叠好,端进厨房。季晏清妈妈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裴昭序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洗碗。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很粗,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不像季晏清妈妈的手,更像一个工人的手。裴昭序不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这双手一定做过很多很多的事。做过饭,洗过碗,拖过地,拧过湿漉漉的拖把,提过很重的菜篮子。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
“阿姨。”裴昭序说。
“嗯?”
“谢谢你每次都做这么多菜。”
季晏清妈妈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季晏清的有点像,但更柔、更轻。“不客气。你来了,家里热闹。”
裴昭序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戳中的软,是那种——看到了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的软。
“阿姨,”他说,“我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当然可以,”季晏清妈妈说,“你随时来。拖鞋都给你备着呢。”
裴昭序点了点头。他的喉咙有点紧,但没有再说话。
晚上,裴昭序和季晏清在房间里写作业。裴昭序写数学,季晏清写英语。窗外有虫鸣,很远,很轻,像夜的低语。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暑假干嘛?”
季晏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还没想。可能去打工。”
“打工?”
“嗯。我爸说我应该体验一下生活。”
裴昭序看着他。“去哪里打工?”
“不知道。可能去超市,可能去奶茶店。”
裴昭序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的脑子不在题上,在想“暑假”这个词。暑假意味着分别,意味着两个月见不到面。季晏清要去打工,他要去哪里?他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发消息,说“早安”“晚安”“今天干嘛了”?
“你呢?”季晏清问。
“我……还没想。”
“你回老家吗?”
“不回。”
“那你一个人在这边?”
“嗯。”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昭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个人过暑假,会不会太孤单?他会不会去打工?他会不会整个假期都见不到我?这些问题没有说出来,但裴昭序都听到了。
“我可能会留在学校附近。”裴昭序说。
“干嘛?”
“看书。复习。”
季晏清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去远的地方打工。就在学校附近找。”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季晏清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面湖。
“你不用为了我——”裴昭序说。
“我不是为了你,”季晏清打断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想留在学校附近。”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他们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暖的。
六月十五号,周日。
裴昭序和季晏清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图书馆里开了空调,很凉快。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摊了一桌。
裴昭序在看生物。他把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重点的地方画了线。他的笔记做得很详细,字还是很小,一笔一划很用力。季晏清在看化学,他把化学方程式抄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默写。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裴昭序喜欢这种安静,因为这种安静里没有那些窃窃私语,没有那些交换的眼神,没有那些“不正常吧”。只有书,只有字,只有他和季晏清并排坐着。
他写完了一章,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笑声从远处传来,很小,但很清楚。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期末考试有信心吗?”
“还行。”
“还行是多少?”
裴昭序想了想。“比月考好。”
“那是多少名?”
“不知道。考完才知道。”
季晏清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季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放心。“你比以前自信了。”
裴昭序愣了一下。“有吗?”
“有。你以前说‘还行’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不敢说。现在你说‘还行’,声音大了。”
裴昭序低下头。他看着自己写在课本上的笔记。那些字还是很小的,但他写的时候,没有以前那么用力了。不是不认真了,是更放松了。不怕写错了,不怕被人看见了,不怕那些“不正常”了。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冷战结束的那一天,也许是他说“门开了”的那一天,也许是季晏清说“你来得刚刚好”的那一天。从某一天开始,他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害怕了。不是不怕了,是怕的程度变轻了,轻到不会影响他走路、说话、写字了。
六月十八号,周三。
体育课,自由活动。裴昭序和季晏清在打篮球。不是季晏清教他,是两个人一起打。他们对位,一对一。裴昭序防守,季晏清进攻。
季晏清运球,变向,突破。裴昭序跟上了。他的脚步比以前快了,身体比以前灵活了。他伸出手,挡住了季晏清的去路。季晏清笑了一下,把球拉回来,后撤步,跳投。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穿过了篮筐——唰。
“你防不住我的。”季晏清说。
“再试一次。”
季晏清把球传给他。“你来进攻,我防守。”
裴昭序运球。他的运球没有季晏清好,但他很稳。他慢慢地推进,寻找机会。季晏清在他面前,双手张开,重心放低,像一个真正的防守者。裴昭序变向,季晏清跟上了。裴昭序再变向,季晏清又跟上了。裴昭序起跳,季晏清也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