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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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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裴昭序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几乎没有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明天我来拆墙”。他说了。他对季晏清说了。他不知道季晏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因为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没有看。但他知道季晏清回了什么——“我等你”。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稳稳地压在他的心上,不疼,但存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三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了床。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赵鸣的鼾声不大,像一只慵懒的猫。裴昭序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头发翘起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用冷水洗了脸,又洗了一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他对自己说,“把墙拆了。”

他说完,觉得有点傻。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种光很弱,很薄,但它是亮的。

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校园里很安静。太阳刚刚升起,光线是淡金色的,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潮湿和清新,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沿着主干道往前走,经过那棵梧桐树。树已经完全绿了,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门开着,里面很暗,走廊深处的灯还没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门是开着的,但他要走进去的那扇门,不是这一扇。那扇门在他心里,关了很久。从流言开始的那一天,他就把门关上了。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把季晏清关在外面。他在门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目光,那些“不正常吧”。他以为只要门关着,那些声音就进不来。他以为只要门关着,他就安全了。

但他忘了,门关着的时候,光也进不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他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他走到高二三班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的,凉的。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教室里没有人。灯关着,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从笔袋里拿出那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不是放在自己这边,是放在正中间——那条细细的缝隙上。两支部笔并排躺着,像两座桥,连接着两张桌子的两岸。

他看着那两支部笔,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教室。”

对面秒回。“这么早?”

“睡不着。”

“我也没睡好。”

裴昭序看着那五个字——“我也没睡好”。季晏清也失眠了。因为他说了“明天我来拆墙”,所以季晏清也失眠了。他们两个人,隔着两栋宿舍楼,在同一片黑暗中,想着同一件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什么时候来?”裴昭序问。

“现在。等我。”

裴昭序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他看着窗外的操场。晨光从西边照过来——不对,从东边。太阳从东边升起,他坐的位置靠窗,朝东,晨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落在那两支部笔上,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的,不烫。

他等了十五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他不确定。他没有看时间,因为他不想知道季晏清迟到了几分钟。他只是在等。等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等门被推开,等那个穿着校服、手里拿着篮球、头发有点乱的人走进来。

脚步声近了。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周末来教室自习的人不少,脚步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像潮水。但他能从那些脚步声里分辨出哪一个属于季晏清——不是因为他听过季晏清走路的节奏,是因为他的心知道。它的频率变了,和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合在了一起。

门被推开了。

裴昭序抬起头。

季晏清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篮球,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头发是湿的,像是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方。他的眼睛下面也有青黑,比裴昭序的更淡一些,但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他看着裴昭序,嘴角弯了一下。

“早。”他说。

“早。”

季晏清走进来,走到座位旁,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子中间那两支部笔,没有说话。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那两支部笔旁边。三支部笔,并排躺着,像一座三孔桥。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季晏清问。

“睡不着。”

“我也是。”

裴昭序看着他。“你为什么睡不着?”

季晏清也看着他。“因为你说你今天要拆墙。我在想,你会怎么拆。”

裴昭序低下头。他看着桌上那三支部笔。“我还没想好。”他说。

“没关系,”季晏清说,“慢慢想。我等你。”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是“我等你”。季晏清说这三个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多到裴昭序已经把它们的每一个笔画都记在了心里——那道横,那道竖,那道撇,那道捺。它们像一座桥的轮廓,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两个人坐在教室里,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桌面上,把那三支部笔照得发亮。窗外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裴昭序觉得,他和季晏清之间的那层东西,也在变薄。不是不见了,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先是从边缘开始,然后是表面,最后才是中心。他不知道那层东西的中心什么时候会融化,但他知道,它在融化。

上午过去了。裴昭序写了一上午的作业,季晏清也写了一上午的作业。他们像以前一样,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不是沉默,那是陪伴。中午,季晏清站起来。

“走吧,吃饭去。”

裴昭序看着他。“去哪里吃?”

“食堂。”

“你确定?”

季晏清看着他。“确定。”

裴昭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上主干道。阳光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他眯着眼睛,看着季晏清的背影。他的背很直,步子很稳,走路的节奏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裴昭序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他开的,是它自己开的。因为它听到了季晏清说“我等你”,听到了太多次,听到门闩都松了。

食堂里人很多。周末的食堂比平时空一些,但依然热闹。裴昭序和季晏清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红烧肉,米饭,青菜,一碗汤。和平时一样。但裴昭序觉得,今天的红烧肉比平时红,今天的米饭比平时香,今天的汤比平时烫。不是食堂换了厨师,是他的味蕾回来了。那些被害怕、紧张、焦虑堵住的味蕾,在他打开门缝的那一刻,全部苏醒了。

“好吃吗?”季晏清问。

“好吃。”

“比平时好吃?”

“嗯。”

季晏清笑了一下。那种弯弯眼睛的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裴昭序看着那个笑,心里那扇门,又开了一点。

下午,裴昭序去了季晏清家。

这是冷战开始以来,他第一次去。季晏清没有问他“你来不来”,他也没有说“我去”。他们只是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季晏清往左转,裴昭序跟了上去。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可以吗”“好啊”的客套。一个转,一个跟,就够了。

季晏清的妈妈看到裴昭序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昭序来了?”她问,语气和以前一样,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喜,是放心。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她不用再等了。

“阿姨好。”裴昭序说。

“好,好。吃了没?”

“吃了。”

“再吃点?今天炖了排骨。”

裴昭序看着季晏清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季晏清的很像,弯弯的,暖暖的,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裴昭序点了点头。“好。”

他坐在季晏清家的餐桌前,喝了一碗排骨汤。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那种熟悉的、安全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烫,又一次涌遍了他的全身。他想,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碗汤了。上一次喝,还是冷战之前。那时候他以为这碗汤是理所当然的,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随时等着他。但不会。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这碗汤不是,季晏清不是,季晏清妈妈的笑不是,那双蓝色的拖鞋不是,那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消失。

他不想再转身了。

写完了作业,他们坐在季晏清的房间里。季晏清躺在床上,裴昭序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冬青照成一片暗绿色。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消失。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说那堵墙,是我自己砌的。”

季晏清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嗯。”

“你还说,我不开门,你进不来。”

“嗯。”

裴昭序深吸了一口气。“门开了。”

季晏清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亮。“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走进教室的时候。”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看着裴昭序,看了很久。久到裴昭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裴昭序。”季晏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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