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那种暧昧的、含混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声。
“季晏清真是不挑。”
“那个转学生也不知道给他下了什么药,天天黏在一起。”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个?”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你看季晏清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眼神。你们懂的。”
又一阵笑声。
裴昭序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发抖。他面前的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但他一口都吃不下了。他的胃在翻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他想站起来,想离开,想逃到一个没有这些声音的地方。
但他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把每一句都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它们自己钻进来的。像虫子,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筑巢,生卵,孵化出更多的、更毒的、更难听的虫子。
“裴昭序。”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裴昭序抬起头。温听雨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餐盘。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裴昭序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忍什么。
“你吃完了吗?”温听雨问。
“……吃完了。”
“走吧,我跟你一起走。”
裴昭序站起来,端起餐盘。温听雨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们走过那桌人的时候,温听雨停下来。
“你们说完了吗?”她问。
那桌人愣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没、没说啥啊。”一个人支支吾吾地说。
“没说啥就好,”温听雨说,“因为如果你们说了啥,我会听到。我听到了,我就会记得。我记住了,班主任就会知道。”
那桌人没有人说话。
温听雨端着餐盘,走了。裴昭序跟在她后面,走出了食堂。
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看着温听雨的背影。她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一个节拍器,一下一下的,稳定的,不会停的。
“温听雨。”他叫她。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温听雨说,“我跟你说过,我站你这边。”
裴昭序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说过了,“不用谢”被她说过了。他只能说——“好。”
温听雨转过身,看着他。
“裴昭序,你听我说,”她说,“你不用怕他们。他们说的那些话,过一阵就没人记得了。但你如果一直躲,他们会一直说。”
裴昭序看着她。“我没有躲。”
“你有。你最近都不怎么和季晏清说话了,你以为没人看出来?”
裴昭序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温听雨说,“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改变你和季晏清的关系。你们以前多好啊,现在呢?现在你们两个坐在一起,中间像隔了一堵墙。”
裴昭序低下头。
“那堵墙,是你自己砌的。”温听雨说,“你想拆,随时可以拆。没人拦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个点,缩在他脚下,像一个不敢长大的孩子。
“裴昭序。”
他转过头。
季晏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篮球。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到即使在阴影里也能看到。
“你怎么在这儿?”裴昭序问。
“找你。”
“找我干嘛?”
“你没来教室,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裴昭序看着他。“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没事。”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到裴昭序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裴昭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的咸味,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篮球皮面的橡胶味。这些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闻到就会心跳加速。
“裴昭序,”季晏清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用这样?”
“这样是哪样?”
“就是你躲我,我追你。你说没事,我说我知道。这样。”
裴昭序看着他。“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
季晏清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裴昭序低下头。他看着地面上的裂缝。水泥地面裂开了一道缝,很长,从他们中间一直延伸到远处。缝里面长出了几根草,细细的,绿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季晏清。”他说。
“嗯。”
“你觉得那堵墙,能拆掉吗?”
季晏清看着他。“哪堵墙?”
“温听雨说的那堵。她说是我自己砌的。”
季晏清沉默了一秒。“她说得对。”
裴昭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想拆吗?”
“想。”季晏清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个字。想。
“那你为什么不来拆?”
“因为墙是你砌的。你不开门,我进不去。”
裴昭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但那种光不是“我会一直等”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面湖——水面很平,但你知道湖底有暗流。那种暗流不汹涌,但它存在。
裴昭序知道,如果他不开门,季晏清不会硬闯。他会在门外站着,等一天,等一周,等一个月。但总有一天,他会走。不是因为不等了,是因为等不起了。因为他也有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不想再被推开”的那条线。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如果我一直不开门呢?”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就一直站着。”他说。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
季晏清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把撑开的伞,撑了很久,没有收。
裴昭序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季晏清。”
“嗯。”
“我不会让你一直站着的。”
季晏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得救了”的亮,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亮。他一直在等。等了很久。等裴昭序说出这句话。
现在,他说了。
“明天见。”季晏清说。
“明天见。”
季晏清转身走了。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碰到了裴昭序的脚尖。那道影子横在地面的裂缝上,把那条缝盖住了。缝里面的草还在摇,但影子盖住了它,像一把伞。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来拆墙。”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等你。”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只飞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那只鸟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云层上面去了。云层上面有阳光,很亮,很暖,照在羽毛上,像一层金色的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宿舍楼。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他没有逃,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裂缝的另一边,对他说——我等你。
明天,他会走过去,把那条缝填上。不是用“对不起”,不是用“我错了”,不是用那些轻飘飘的、说了一百遍也没用的词。用他自己。用那个不躲的、不逃的、不再说“没事”的、真正的自己。那个喜欢季晏清的自己。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推开门。
赵鸣在打游戏,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宿舍里回荡。其他两个室友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打电话。一切如常。但他不一样了。他说了“明天我来拆墙”。他不会让季晏清一直站着的。
他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动了一下。季晏清:“晚安。”
他回:“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它在说:明天。明天。明天。它不说别的,就说这两个字。明天。好像明天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好像明天到了,所有的裂缝都会消失,所有的墙都会倒塌,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像粉笔灰一样被风吹散。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他的嘴角弯着,弯着。窗外有风,有虫鸣,有夏天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他没有逃。他不想逃了。
他想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