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儿子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意思?”妈妈问,“什么叫不一样?”
裴昭序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男生。我每天都在想他,想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想到觉得自己要疯了。但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妈妈会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这个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还能不能再承受一个“不一样”的儿子。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妈的儿子。”妈妈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那句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的话。
裴昭序的鼻子突然酸了。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早点睡,别想那么多。”
“好。”
电话挂了。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比之前长了。不是因为他和妈妈的话变多了,是因为妈妈等了他很久。等他开口,等他说出那句一直没有说出的话。
他没有说出来。但妈妈好像知道了。不是知道了具体的什么,是知道了一个轮廓——她的儿子遇到了什么事,很难,很重,他一个人扛不住。
裴昭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不是现在,现在他还不够勇敢。但也许有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说“妈,我喜欢一个人,他是男生”,然后等她回答。
不管她回答什么,他都会接受。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接受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张纸条。接受了自己喜欢季晏清这件事。
他还没有接受的是——季晏清会不会喜欢他。
周六,裴昭序一个人在宿舍待了一整天。
他没有出门,没有去食堂,没有去季晏清家。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些圆圈还在那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季晏清:“你今天来吗?”
裴昭序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个字:“不。”发了出去。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一个字。没有“怎么了”,没有“为什么”,没有“那明天呢”。就是一个字。好。
裴昭序把手机扣在胸口。那个“好”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他不想让季晏清说“好”,他想让季晏清说“你为什么不来了”。他想让季晏清追问,想让他坚持,想让他像上次一样追到操场上来,对他说“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但你不用推开我”。
但季晏清没有。他说了“好”。
裴昭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失望?是释然?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空虚?还是——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却发现这个结果比他不想要的还要让人难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屏住了呼吸。
周日晚上,裴昭序提前去了教室。
教室里没有人。灯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从笔袋里拿出那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在想,明天就是周一了。季晏清会来。他们会坐在一起。他们会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不深,但他不敢蹚过去。季晏清也不蹚了。
他等了很久,等季晏清蹚过来。但季晏清站在对岸,看着他,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他推开了他太多次。他推一次,季晏清往前走一步。他推两次,季晏清又往前走一步。他推了无数次,季晏清走了无数步。但他一直在推,季晏清总有走不动的时候。
现在,季晏清停了。
裴昭序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他在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会回到哪个时刻。是回到他在操场上说“你能不能别管我了”的那一刻吗?是回到他把那两支笔放在自己这边的那一刻吗?是回到他在楼梯间偷听到那些话的那一刻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回到他还没有喜欢上季晏清的那一刻。因为那时候,他不用躲,不用忍,不用推开任何人。他可以坦然地坐在季晏清旁边,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推到桌子中间,说“借你”。
门被推开了。裴昭序抬起头。
走廊的灯亮了,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季晏清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篮球,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到裴昭序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
“你怎么来了?”裴昭序问。声音有点哑。
“找你。”季晏清说。和上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教室?”
“我不知道。但我找了宿舍,找了操场,找了食堂,你都不在。所以我来教室看看。”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有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坚定的、像是什么东西都不会让它熄灭的光。
那个光还在。
他以为它灭了。他以为季晏清累了,停了,不想再往前走了。但那个光还在。它没有灭,它只是暗了一点。但不是因为他推开了太多次,是因为它在等他。等他自己走过来。
“季晏清。”裴昭序说。
“嗯。”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季晏清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像钟声。
裴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很轻,但季晏清听到了。
季晏清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他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把撑开的伞。
裴昭序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不酸了,久到呼吸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季晏清。
“季晏清。”
“嗯。”
“那张纸条,你看到了吗?”
“什么纸条?”
“放在我桌子上的。写了四个字。”
季晏清摇了摇头。“我没看到。”
“我把它扔了。”
“写的什么?”
裴昭序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正常吧”。但他没有说。
“没什么。”他说。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不管写的什么,”他说,“都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想,是我们的事。”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像是冬天的太阳。
“那你觉得我们正常吗?”裴昭序问。
季晏清愣了一下。他看着裴昭序,看了很久。久到裴昭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正常不正常,”季晏清说,“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的?”
“你和我。”
裴昭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你觉得呢?”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季晏清看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他说,“我们就是两个坐在一起的人。”
裴昭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
“够了吗?”季晏清问。
裴昭序想了想。“够了。”他说。
不是真的够了。是不够的。远远不够。但他不敢要更多了。因为他怕要多了,连这点都会失去。
所以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黑板上残留的字迹。粉笔字在黑暗中显得很模糊,像是一行行快要消失的咒语。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谁都没有说话。灯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那些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明暗分明,像一幅用光影画成的肖像。
过了很久,季晏清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裴昭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上主干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季晏清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季晏清转身走了。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下,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之间的那条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是他画的。他用那些“没什么”“不饿”“没事”,一笔一笔地画出了那条缝。画了整整一周。
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那条缝,我会填上的。”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等你。”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三号楼。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逃的气息。
他没有逃。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那条缝的另一边,对他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