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夏天的野草,只要有一点风,就能疯长。
裴昭序不知道那些话是从谁嘴里开始的,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传遍整个年级的。他只知道,一夜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不是好奇,不是探究,是一种更锋利的、更直接的、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东西——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事”的目光。
有人在走廊里看到他和季晏清走在一起,会交换一个眼神。有人在食堂看到他们坐在一起,会低下头小声说话。有人在教室里看到他们同时出现,会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裴昭序没有和季晏清商量,就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季晏清远一点。
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是因为他太想了。想靠近想到害怕,想靠近想到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想到如果再不拉开距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比如在走廊里拉住他的手,比如在操场上靠在他的肩膀上,比如在某个安静的午后,对他说出那三个字。
他不能让那些事发生。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他怕。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怕季晏清看他的眼神会变,怕季晏清的笑容会消失,怕季晏清会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躲。
周二早上,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季晏清已经到了。
季晏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早。”
裴昭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这是他们的约定,他已经做了一整个学期的习惯动作。但今天,他把那两支笔放在了自己这边,没有推到桌子中间。
季晏清看了那两支笔一眼,没有说话。他伸手,拿了一支。
裴昭序没有抬头。他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但他的余光不听话,它总是往旁边飘,飘到季晏清的手上,飘到那支笔上,飘到他手腕上那块表盘有裂纹的手表上。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上的字。字还是那些字,但他一个也读不进去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点名叫季晏清上去做。季晏清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板书和他的人很像——不算工整,但很流畅,有一种自由自在的舒展感。
裴昭序看着黑板。不是在看题,是在看季晏清的背影。他的校服有点大了,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他写字的姿势微微偏左,头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歪一点。
裴昭序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他在忍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忍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忍那个在他心里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晰的、叫嚣着想要冲出来的声音。
忍是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因为它需要力量,是因为它需要你每一秒都在对抗自己。而对抗自己,是最消耗人的事。
下课铃响了。季晏清从讲台上走下来,路过裴昭序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的笔放那边了。”他说。声音不大,只有裴昭序能听见。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忘了。”
季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把笔放在桌子中间,然后从桌洞里拿出篮球,走了出去。
裴昭序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和往常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但裴昭序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身体的重,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走路的节奏都变了。
他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又过了一天。周三。
中午,赵鸣照例来叫裴昭序吃饭。
“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裴昭序摇了摇头。“你先去吧,我不饿。”
赵鸣愣了一下。“不饿?你早上也没吃多少啊。”
“没胃口。”
“你是不是生病了?”赵鸣伸出手,要探他的额头。
裴昭序往后躲了一下。“没事,你去吧。”
赵鸣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你饿了记得去吃。”
“嗯。”
裴昭序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窗外有阳光,很烈,照在课桌上,把桌面烤得发烫。他把手放在那片光里,感受着那种灼热的温度。烫的。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躲季晏清?为什么要拒绝赵鸣?为什么要一个人坐在这里?他不是不想吃饭,不是不想说话,不是不想有人陪。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先把自己隔离起来,那些流言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缠住他,也缠住季晏清。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连累任何人。
门被推开了。裴昭序抬起头。
季晏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篮球,校服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的胸口起伏着,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没去吃饭?”季晏清问。
“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
“我不想吃。”
季晏清走到他面前,把篮球放在桌上,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温暖的光,是一种更锋利的、更直接的光——像是一把刀,剖开了裴昭序所有的伪装。
“你到底怎么了?”季晏清问,“你这两天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
“你有。你不看我,不跟我说话,连笔都不给我了。”
裴昭序低下头。
“裴昭序,你看着我。”季晏清的声音不大,但很重,重到裴昭序没有办法不听。
他抬起头,看着季晏清。
季晏清的眼睛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里面的自己——一个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小孩。
“你在怕什么?”季晏清问。
裴昭序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怕那些话。我怕别人说我们。我怕你被连累。我怕你有一天也会觉得,和我走得近是一件丢人的事。我怕我自己。怕我喜欢你。怕你发现我喜欢你。
他没有说。他说了另一个词。
“没什么。”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拿起篮球,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裴昭序觉得那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照在他的手上,烫的。他没有缩回去。
他想,他说了谎。不是对季晏清说谎,是对自己说谎。因为他怕的不是那些流言,不是别人的目光,不是季晏清被连累。他怕的是季晏清知道真相之后的选择。
季晏清会选择什么?是继续和他坐在一起,继续和他吃饭,继续和他一起走在走廊里,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还是——算了?
裴昭序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周四,裴昭序没有来上晚自习。
他一个人去了操场。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把篮球场的轮廓勾勒出来,孤零零的,像一座被遗弃的舞台。他走到篮球场边的那排台阶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消失。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季晏清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晚安”,他发的。季晏清没有回。不是忘了,是不想回。裴昭序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你在干嘛?”
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对不起。”
又删掉了。
他再打。“晚安。”
发了出去。
对面没有回。
裴昭序等了一会儿。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的星星很少,少到他能数清楚。一颗,两颗,三颗。他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停了。不是数不下去了,是不想数了。因为数星星这件事,是季晏清教他的。那天晚上,季晏清说“你数我”,他就在心里数了一个又一个的季晏清。那些季晏清在他的心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他面前,笑一下,然后消失。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它在说:你搞砸了。你搞砸了。你搞砸了。
周五,事情变得更糟了。
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不是夹在书里的,是直接放在桌面上的,大大方方的,像是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宣言。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四个字——
“不正常吧。”
裴昭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的东西。
他没有去找是谁放的。因为没有意义。这张纸条不是一个人写的,是所有人写的。是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交换的眼神,汇在一起,变成的四个字。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纸在他的手心里皱成一团,变成一个很小的、很硬的球。他把它放进口袋,然后在座位上坐下来。
季晏清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裴昭序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季晏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不是那种“我不想看你”的移开,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你”的移开。
季晏清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没有说话。裴昭序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座互不相望的孤岛。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她在讲一篇阅读理解,关于友谊的。文章里说,真正的朋友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不会离开你的人。
裴昭序听着听着,走了神。他在想,季晏清是不是那个不会离开的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那个正在离开的人。他在想,他和季晏清之间,到底是谁先松的手。
答案他都知道。
是他。
是他先松的手。是他先躲的。是他先说的“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他是那个离开的人。
但离开的那个人,才是最想留下来的。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人会信,因为没有人会离开他真正想留下来的地方。但他不一样。他离开,是因为他怕被赶走。与其被人赶走,不如自己先走。这样至少能骗自己说——是我选的。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需要你了。
自欺欺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也是最难的事。
下课了。季晏清站起来,拿起篮球,走了出去。
裴昭序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那天晚上,裴昭序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
“昭序?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妈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
“你是不是在学校不开心?”
“没有。”
“你骗不了妈的。”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很紧,紧到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