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也许这就是孤独。不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你在人群里,你笑,你吃,你说话,但你的心不在。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怎么不吃?”
“我在吃。”
“你只吃了一片薯片。”
裴昭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薯片袋子。确实,他只吃了一片。剩下的都捏在手里,袋子已经被手心的温度捂软了。
“我不饿。”他说。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递给裴昭序。
“吃这个,”他说,“甜的。”
裴昭序看着那块巧克力。棕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可可粉。
他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
很甜。甜到有点苦。
下午三点,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裴昭序帮季晏清把野餐垫叠好,塞进背包里。零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包薯片和一袋没开封的饼干。季晏清把那袋饼干塞进裴昭序的书包。
“带回去吃。”他说。
“你不用?”
“我带了很多,够了。”
裴昭序没有推辞。他已经学会了不推辞。因为推辞没有用,季晏清给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收回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裴昭序的腿已经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酸。那种肌肉过度使用之后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的酸。
季晏清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
“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
裴昭序咬着牙往下走。他的膝盖开始发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
走到一处比较陡的石阶时,他的脚滑了一下。
不是真的滑倒,是踩偏了。石阶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的鞋底没有抓住,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很紧。很热。
裴昭序稳住身体,转过头。
季晏清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铁链。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没事吧?”季晏清问。
“……没事。”
季晏清没有松手。他抓着裴昭序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裴昭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看着季晏清的鞋子和他的鞋子交替着往下移动。
季晏清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直到走到山脚下,平坦的水泥地出现在眼前,季晏清才放开他。
“到了。”季晏清说。
裴昭序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校服的袖子被攥出了几道褶子,褶子下面是季晏清手指的形状。
“……谢谢。”他说。
“不用谢。”季晏清说。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朝大巴的方向走去。
裴昭序跟在后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那几道褶子,看了很久。
大巴回程的路上,裴昭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一幅水彩画。
季晏清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裴昭序看了他一眼。
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季晏清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稳,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
裴昭序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人,他会怎么样。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
大巴开进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裴昭序从车上下来,腿还有点软。他站在校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新长的树叶,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裴昭序。”季晏清叫他。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裴昭序想了想。
他看了湖,吃了薯片,差点摔倒,被人抓住了胳膊。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很普通。但它们加在一起,变成了一整天的记忆。一整天的、有季晏清在旁边的记忆。
“开心。”他说。
季晏清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们一起走进校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主干道往前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季晏清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季晏清转身走了。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下,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尤其是下山的时候。”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以后走路小心点。我的心脏受不了。”
裴昭序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回:“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三号楼。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湿润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季晏清说“我的心脏受不了”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在想,季晏清的心脏,为什么受不了。
是因为怕他摔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想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害怕。
因为想知道,就意味着在意。在意,就意味着在乎。在乎,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到了那扇门前,门把手就在眼前,他只需要伸出手,拧开,就能看到门后面的东西。
但他不确定,门后面的东西,他能不能承受。
他站在三号楼的门口,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想起季晏清说过的话:“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想起他说:“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想起他说:“我的心脏受不了。”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一只手。
一只热的、干燥的、长着薄茧的手。
那只手握过他。
不止一次。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推开门。
赵鸣在打游戏,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宿舍里回荡。其他两个室友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打电话。
裴昭序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季晏清:“晚安。”
他回:“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一次,它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它在说——
你在意他。
你在意他。
你在意他。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嘴角弯着。
弯着。
窗外有风,有虫鸣,有春天的、潮湿的、万物生长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
门把手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看着那个门把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没有拧开。
但他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