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你知道我妈妈一个人在哭吗?你知道她一个人要打两份工吗?你知道她上次生病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医院,没有人陪她吗?
他没有说。
他站在那里,路灯下,影子还在融化。
“还有别的事吗?”爸爸问。
“没有了。”
“那你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电话挂了。
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比妈妈的那通电话还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他突然想起季晏清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用说话,不想说就不说。”
他不知道季晏清是怎么知道的。知道他不想说话,知道他不想被追问,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议,不是一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承诺。
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那里。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是周一。
裴昭序走进教室的时候,季晏清已经在了。和往常一样,摊着一本书,手里转着笔。
“早。”季晏清说。
“早。”
裴昭序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
季晏清看了一眼那两支笔,拿了一支。
“你昨天打电话了吗?”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你昨天吃了吗”。
裴昭序的手指顿了一下。
“……打了。”
“打通了吗?”
“嗯。”
季晏清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裴昭序也低下头,翻开课本。
他的余光里,季晏清的笔在转。一圈,两圈,三圈。那支笔在他指间旋转的样子很好看,像是某种不需要练习就能掌握的、天生的技能。
裴昭序突然很想说点什么。
不是关于那通电话的,不是关于他爸爸的,不是关于抚养费的。是关于别的,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季晏清。”
“嗯?”
“……谢谢你。”
季晏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疑惑,像是好奇,又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所以只是等他开口。
“谢什么?”他问。
裴昭序想了想。
“昨天。”他说。
“昨天怎么了?”
“你放了纸巾。”
季晏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弯弯眼睛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笑,像是秋天午后穿过树叶的阳光。
“不用谢,”他说,“你应该谢谢那包纸巾。它一直在我的书包里等了好久,终于有机会出场了。”
裴昭序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你的书包里为什么要放纸巾?”
“因为我妈说,男孩子也要注意卫生。”季晏清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裴昭序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但季晏清看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拧亮的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他说,“你应该多笑笑。”
裴昭序的笑僵在脸上。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很红。
红到季晏清不可能看不见。
季晏清没有说破。他只是转了一下笔,然后继续写他的英语作业。
嘴角弯着。
那一整天,裴昭序都在想一个问题。
季晏清到底是什么时候把那包纸巾放进书包的?是那天在教室里看到他手背上的红点之后,还是更早?是特意为他放的,还是真的只是他妈妈说的“男孩子也要注意卫生”?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包纸巾的香味,他记住了。
竹子的味道。
很淡,很轻。
像季晏清这个人。
放学后,他们照常去篮球场练球。
裴昭序今天投得特别准。不是技术变好了,是脑子变空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投射到了篮筐里——那通四十三秒的电话,那个过两天的承诺,那个站在路灯下影子融化的自己。
球一个接一个地穿过篮筐,唰,唰,唰。
季晏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球捡起来,传给裴昭序。
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裴昭序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今天投了多少个?”季晏清问。
“没数。”
“我觉得有五十个。”
裴昭序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五十个进了多少个?”
“全部。”季晏清说。
裴昭序愣了一下。
“不可能。”
“不信你问篮筐。”季晏清指了指篮架。
裴昭序看着那个篮筐,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带出声音的那种笑。
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一只飞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季晏清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看,我说了你应该多笑笑。”
裴昭序收住笑,低下头。
但他的嘴角还弯着。
弯着。
他们一起走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季晏清停下来。
“裴昭序。”
“嗯?”
“如果你哪天不想说话,就不用说。”
裴昭序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季晏清的肩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但如果你想说话,”季晏清说,“我在。”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想说好。想说我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眼泪,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在冬天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有暖气的房间,然后发现,暖气不是借来的,是专门为他开的。
“……好。”他说。
声音有点哑。
季晏清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下,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给季晏清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第五十个球,是投给你看的。”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我知道。”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三号楼。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很淡,很轻。
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在等你回消息。
像一个人在你说“晚安”之后,也会回你“晚安”。
像一个人在你不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在你需要的时候说“我在”。
裴昭序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推开门。
赵鸣在打游戏,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宿舍里回荡。其他两个室友一个在洗衣服,一个在打电话。
他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季晏清:“晚安。”
他回:“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一次,它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它在说——
有人在。
有人在。
有人在。
裴昭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他的嘴角弯着。
弯着。
窗外有风,有虫鸣,有稀稀拉拉的星光。
他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梦里没有电话,没有争吵,没有四十三秒的通话时长。
只有一个人。
站在路灯下,对他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