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序开始频繁地去季晏清家。
一开始是周末。季晏清说“来我家写作业吧,图书馆太远了”,裴昭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去了。后来变成周五晚上也去,再后来变成周三也去,再再后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哪天不去。
季晏清的妈妈每次看到他都会笑。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因为你是我儿子的朋友所以我必须对你好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自家孩子回来了的笑。
“昭序来了?吃了没?”
“阿姨好,吃过了。”
“再吃点?今天炖了排骨。”
这句话裴昭序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每次来,季晏清的妈妈都会说同样的话,语气不同,但内容一样——“再吃点?”好像裴昭序永远没吃饱,好像她永远担心他饿着。
裴昭序一开始还会拒绝,后来就不拒绝了。不是因为拒绝没用,是因为他发现,拒绝会让季晏清妈妈露出一种他看不下去的表情——那种微微皱眉、嘴角往下撇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跟阿姨客气”。
所以他就吃。
排骨、汤、饺子、红烧鱼、清炒时蔬。季晏清妈妈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做得像模像样,不像他妈妈做的——不是说不好吃,是不一样。他妈妈做的菜有一种急急忙忙的味道,好像做菜的人在赶时间,好像吃饭的人也在赶时间。
季晏清家的饭桌不一样。
饭桌上总有人说笑。季晏清爸爸会说单位里的趣事,季晏清妈妈会说菜市场里遇到的奇葩,季晏清会说学校里的八卦。他们说话的时候不会有人打断,不会有人说“吃饭别说话”,不会有人沉默地扒着饭然后匆匆离桌。
裴昭序坐在那里,像一个观众,看一场他从未参与过的演出。
但他不觉得难过。
他只是觉得——原来可以这样。
原来一个家,可以是这样。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裴昭序又去了季晏清家。
那天外面下着小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季晏清家的客厅里开着暖气,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裴昭序和季晏清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写作业。茶几有点矮,他们要弯着腰才能看清课本上的字,但这个姿势让裴昭序觉得舒服——像是缩在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壳里。
季晏清在写英语,裴昭序在写数学。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绵绵不断的雨声。
手机响了。
不是季晏清的,是裴昭序的。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裴昭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季晏清在旁边,他没有走到阳台去接,也没有说“我出去一下”。他就坐在那里,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昭序,你爸联系你了吗?”
没有“最近怎么样”,没有“吃饭了吗”。直接就是“你爸联系你了吗”。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电话那头憋了很久,憋到不能再憋,所以电话一接通就冲了出来。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
“……没有。”
“他是不是又换号码了?”妈妈的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会断,“他跟你说过要换号码吗?”
“没有,妈。他没联系我。”
“那他的抚养费呢?这个月还没打过来,你知不知道?”
裴昭序不知道。他不知道抚养费有没有打过来,不知道爸爸有没有换号码,不知道这些事为什么要通过他来问。他只是一个高中生,在学校里上课、写作业、打篮球,他不想知道这些事。
但他没有说。
“妈,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妈妈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像一块玻璃被摔碎的声音。
“他凭什么不管?你也是他儿子!他说走就走,说不管就不管,凭什么?!”
裴昭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数学课本上还有他没做完的题,一道关于数列的证明题,他已经写了三行,第四行才写了一半。季晏清的英语课本在旁边,单词表里有很多他用荧光笔标注过的词,黄色、绿色、粉色,整整齐齐的。
“他不付抚养费,我一个人怎么养你?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妈。”裴昭序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妈,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
“你怎么跟他说?你连他号码都不知道!”
“我会找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传来妈妈抽泣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种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的、忍着的、不想被人听见的那种哭。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但很重,重到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妈,别哭了。”
“我没哭。”妈妈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裴昭序没有戳穿她。
“妈,我先挂了。作业还没写完。”
“……嗯。你好好写作业。”
“好。妈,你早点休息。”
电话断了。
裴昭序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扣在那道没做完的数列题旁边。他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还握着那部手机,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不放。
客厅里很安静。
雨还在下。季晏清家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在轻声叹息。
季晏清没有说话。
他坐在裴昭序旁边,手里还拿着笔,但笔尖停在纸面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英语课本上,但显然不是在看书。
裴昭序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做那道数列题。
第四行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客厅里开着暖气,很暖和。
不是因为怕。他已经不怕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怕了。
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不应该坐在这个温暖的、干净的、所有人都会笑的客厅里。不应该坐在米白色的沙发上,用季晏清妈妈的拖鞋,喝季晏清妈妈炖的汤。不应该在季晏清爸爸问他“学校怎么样”的时候说“挺好的”,好像他的生活真的挺好的。
他应该在那通电话里。应该在那个没有暖气、只有电话那头传来的哭声的客厅里。应该和他妈妈在一起,听她说那些他不想听的话,因为那些话是关于他的。关于他的抚养费,关于他的爸爸,关于他的——破碎的、拼不起来的、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那个东西。
他不应该在这里。
他在这里,像一个小偷。
偷走了别人家的温暖,偷走了不需要的理由,偷走了本不属于他的、完整的、不用在电话里哭泣的东西。
“裴昭序。”
季晏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裴昭序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条受伤的蛇。
“裴昭序。”季晏清又叫了一遍。
裴昭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季晏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客套。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很平,但你知道井底很深。
“你还好吗?”季晏清问。
裴昭序张了张嘴。
“我没事。”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假。假得像一件尺码不对的衣服,穿在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季晏清没有说话。
他看了裴昭序几秒钟,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包纸巾。
和上次在教室里一样的那包纸巾。竹子的味道,很软,很轻。
裴昭序看着那包纸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抽了一张。
他没有擦眼泪。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把这些东西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他只是把那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纸在他的手心里皱成一团,变成一个很小的、很硬的球。
“你不用说话,”季晏清说,“不想说就不说。”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雨还在下。暖气片的嘶嘶声还在继续。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
裴昭序知道,季晏清听到了。
不是听到了那些具体的词——抚养费、换号码、凭什么。是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在电话那头哭泣的、疲惫的、快要撑不住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他妈妈的,是他自己的。是他在心里喊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他以为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没有人能找到。
但季晏清找到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放了一包纸巾。
裴昭序觉得,这大概就是季晏清最厉害的地方。
他不是那种会给你答案的人。他不会说“你应该这样做”,不会说“你妈妈其实很爱你”,不会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坐在你旁边,把纸巾放在你够得到的地方,然后继续写他的英语作业。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一切都正常。
但裴昭序知道,他在。
他在那里。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一把撑开的伞,不是因为你淋了雨才撑开,是因为他知道,雨会来。
那天晚上,裴昭序没有留在季晏清家吃饭。
他找了个借口——“宿舍还有点事”——然后走了。
季晏清没有留他。他站在门口,看着裴昭序换鞋,看着他把那双蓝色的拖鞋放回鞋柜里,看着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路上小心。”季晏清说。
“嗯。”
裴昭序走出门,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很轻,轻到灯没有亮。他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脚下是看不清的台阶。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雨水洗过之后草木的清香。
他想,他应该回宿舍。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被水光模糊了,像一个正在融化的人。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妈妈的。
是他爸爸的。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那个声音有些陌生。比记忆里的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热情,像是在接一个不认识的人的电话。
“爸。”裴昭序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变了,变得真实了一些。
“昭序?怎么了?”
“这个月的抚养费,你没打。”
又是开门见山。裴昭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说话方式——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把最尖锐的问题放在最前面。也许是从他妈妈那里学的,也许是从这个家崩裂之后,所有多余的话都变成了奢侈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了。过两天就打。”
“过两天是什么时候?”
裴昭序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一面湖,水面很平,但水底有暗流。
“你这是在跟谁说话?”爸爸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硬,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板,“我跟你说了过两天就过两天,你催什么?”
裴昭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