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中旬。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裴昭序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钟的太阳就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抹光慢慢消失。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考得怎么样?”赵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考完试之后特有的、既紧张又放松的语调。
“还行。”裴昭序说。
“你每次都还行,”赵鸣撇了撇嘴,“我都不知道你是真还行还是假还行。”
裴昭序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些题目他都会做。公式记得住,计算没有错,作文也写满了八百字。但交卷的那一刻,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忐忑不安,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一层薄雾蒙在心上,让他看不清自己到底考得怎么样。
季晏清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袋,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
“走吧,吃饭去。”他说。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三个人一起吃饭了。不是故意不一起,是各自的时间对不上。赵鸣最近在忙社团的事,中午经常不在;季晏清放学后有篮球训练;裴昭序有时候去季晏清家,有时候一个人吃。
三个人在食堂的固定位置坐下来。赵鸣还是老样子,一边吃一边说,嘴没有停过。季晏清偶尔接两句,裴昭序负责听。
一切好像和开学时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成绩单在考完后的第三天发下来了。
那天下着雨,不大,但很密。教室里开着灯,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让所有人都显得有点苍白。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不是安静,是一种被压低的、嗡嗡嗡的嘈杂,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班主任说,“总体来说,我们班考得还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三,最高分年级第二。”
她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
所有人都涌了过去。
裴昭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知道自己的成绩。他是怕知道。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理性的判断——他觉得自己考得应该不会太差。但它来自别的地方,来自一个更深、更黑的洞穴。那个洞穴里住着一只怪兽,每当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它就会醒过来,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
“你不去看?”季晏清问。
“等会儿。”
“我帮你看。”
季晏清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他个子高,站在人群后面也能看到。他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夸张的变化。没有皱眉,没有瞪眼,没有张大嘴巴。
但裴昭序看到了。
季晏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了,从一种放松的、漫不经心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更紧绷的、在努力控制什么的状态。
裴昭序的心沉了一下。
季晏清走回来,坐下来。
“多少?”裴昭序问。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三十二名。”
裴昭序愣了一下。
“班级三十二名?”他问。
“嗯。”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桌子。但裴昭序觉得那些声音都变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的耳朵里有一种嗡嗡的声音,不是外界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像一台机器在空转。
三十二名。
全班一共四十三个人。
他考了三十二名。
这意味着他后面只有十一个人。意味着他连班级中游都没有达到。意味着——他退步了。退了很多。
开学的时候,他是以班级第十五名的成绩进来的。班主任说过,“你基础不错,保持住,期末进前十没问题”。
他没有保持住。
他不仅没有进前十,他连前三十都没有进。
裴昭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长学姐留下的。那道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道划痕,盯了很久。
“裴昭序。”季晏清在旁边叫他。
他没有反应。
“裴昭序。”季晏清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裴昭序抬起头。
“没事,”季晏清说,“一次考试而已。”
裴昭序点了点头。
他知道季晏清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季晏清说得对——一次考试而已。但那种感觉不是“一次考试而已”能压下去的。它比考试大,比成绩大,比排名大。它是一整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那是什么?
裴昭序说不清楚。
但那只怪兽知道。
它在洞穴里醒了过来,张开了嘴。
接下来的几天,裴昭序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书了。
不是不想看。是眼睛在字上,脑子不在。他把同一行字读了三遍,还是记不住它说了什么。他把数学题抄在草稿纸上,抄完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道题在问什么。
这种现象以前也有过。每次他爸妈吵架之后的那几天,他都会这样。但他以为转学之后,这一切就会结束。他以为换了一个新环境,换了一个新教室,换了一批新同学,那些旧的东西就会自动消失。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跟着他,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然后在他心里安了家。
季晏清注意到了。
他不可能不注意到。裴昭序上课的时候开始走神,眼睛盯着黑板,但瞳孔是散的,像是对不准焦的相机。他做题的速度变慢了,正确率也下降了。他不再主动从笔袋里拿出那两支笔放在桌子中间——季晏清要自己伸手去拿。
周五晚上,裴昭序照常去了季晏清家。
季晏清的妈妈还是那样,笑着问“吃了没”,然后端出一碗汤。裴昭序喝了汤,说了谢谢,然后坐在茶几前,摊开课本。
他盯着课本,盯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你最近怎么了?”季晏清问。
裴昭序的手指在课本上划了一下。
“没什么。”
“你上次说没什么的时候,是你妈妈打电话那天。”
裴昭序没有说话。
“这次呢?”季晏清问,“这次是什么?”
裴昭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晏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考了三十二名。”裴昭序说。
“我知道。”
“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过这么差。”
季晏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因为考差了才这样,”裴昭序说,声音有些涩,像是在用砂纸磨嗓子,“我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考差。”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明都会做。那些题我都会。但考试的时候,我就是写不出来。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不动。”
“你紧张?”季晏清问。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我在考试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题目。想的是别的。”
“想什么?”
裴昭序张了张嘴。
他想说:想我妈上次在电话里的哭声。想我爸那句“过两天就打”。想那个四十三秒的通话时长。想那张全家福,想那碗汤,想那包纸巾。
但这些话太多了。它们像一堆被打翻的珠子,滚了一地,他捡不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回去。
“……很多。”他说。
季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爸妈的事?”他问。
裴昭序的手指收紧了。
他从来没有跟季晏清说过他爸妈的事。从来没有。但季晏清猜到了。不是猜到了具体的细节,是猜到了那个轮廓——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不管走到哪里都甩不掉的东西。
“……嗯。”裴昭序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季晏清听见了。
季晏清没有说话。他坐在裴昭序旁边,像上次一样,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往裴昭序那边推了推。
“吃个苹果。”他说。
裴昭序看着那个苹果。很红,很圆,上面还有一滴水珠,像是刚洗过的。
他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很甜。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种清新的、让人想活下去的甜。
他嚼着那口苹果,觉得自己好像又能呼吸了。
周末两天,裴昭序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期中考试的所有科目重新看了一遍。
他把做错的题目抄在本子上,一道一道地分析。不是因为粗心错的,是因为知识点不熟。不是因为知识点不熟,是因为上课的时候没有听进去。不是因为上课的时候没有听进去,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总是在想别的事情。
在想那通电话,在想那条消息,在想那句“过两天”。他的脑子像一台坏了的天平,所有的砝码都压在一边,另一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她在看手机。不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在看——也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他看见爸爸的新手机号。他不知道那个号码,但他知道它存在。它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在他和爸爸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他看见那包纸巾。竹子的味道。很淡,很轻。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
他不想考三十二名。
他不想让那只怪兽赢。
周一回到学校,裴昭序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
每天早起半小时背英语单词,中午午休时间做一套数学小题,晚自习之后留下来多看一个小时的书。他把计划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桌角,每天完成一项就打一个勾。
季晏清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一个“加油”,贴在裴昭序的那张旁边。
裴昭序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推了一把之后,心里暖暖的、想要说谢谢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种弯。
但计划归计划,现实归现实。
裴昭序发现自己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早起半小时”,是做不到“脑子里只想学习”。他背单词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爸妈的事。他做数学题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爸妈的事。他晚自习留下来看书的时候,脑子里在想爸妈的事。
那些事情像一根根藤蔓,缠在他的脑子里,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他没有地方放学习,没有地方放考试,没有地方放那些应该放在脑子里的东西。
它们被挤出去了。
像水从裂缝里漏出去,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又考了一次数学。
裴昭序拿到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他知道怎么做。公式在脑子里,步骤在脑子里,答案也在脑子里。他拿起笔,在括号里写了一个C。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突然不确定了。C对吗?是不是B?他记得这道题有两种解法,一种得出C,一种得出B。哪一种是对的?他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