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新来的?”她问。
裴昭序点头。
“从哪里转过来的?”
裴昭序说了之前学校的城市名字。两个字,声音不大。
林老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继续讲课了。
裴昭序松了一口气。他喜欢这种点到为止的关心——不多不少,正好够让他觉得自己被注意到了,又没有多到让他觉得窒息。
旁边的季晏清在低头写字。不是在记笔记,是在画东西。他画了一个篮球,又画了一个篮筐,又画了一个小人投球的姿势。画得不算好,但很生动,那个小人看起来像是在飞。
裴昭序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看?为什么要关注?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对任何人好奇。他把自己藏在最后一排,藏了那么多年,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可是现在,他在看别人。
他在看他的同桌。
一个他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
裴昭序低下头,用笔尖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条线。很直的一条线,从左边画到右边,像一堵墙。
他把墙画得很黑,很粗,像是想用它把什么东西隔开。
中午。
下课铃响的时候,裴昭序还没有反应过来,赵鸣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
“新同学!走,吃饭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大到周围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裴昭序的脸有点热,他低下头,快速地收拾好东西,跟着赵鸣站了起来。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裴昭序回头看了一眼。
季晏清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个旧篮球,正在往门口走。他的目光和裴昭序的碰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比了一个口型。
裴昭序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跟着赵鸣走进了走廊的人流里。
食堂很大,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米饭的甜香,炒菜的油烟气,还有红烧肉那种浓油赤酱的醇厚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独属于食堂的气味光谱。
赵鸣熟门熟路地带着他穿过人群,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你今天上午考得怎么样?”赵鸣一边拆筷子一边问。
“还行。”裴昭序说。
“你数学好吗?我数学烂得要死,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都没写。”
“还可以。”
“以后教我呗?”
裴昭序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赵鸣。
赵鸣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客气,不是随口一说。他是真的需要一个教他数学的人,而裴昭序刚好坐在最后一排,刚好看起来像是一个会做数学题的人。
“……好。”裴昭序说。
赵鸣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裴昭序低下头,开始吃饭。
米饭有点硬,红烧肉确实很好吃,肥而不腻,甜咸适中。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也许是因为,吃完饭就要回教室了。回到那个座位旁边,回到那个人的旁边。
那个让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草稿纸上画墙的人。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姓刘,说话中气十足,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让大家先绕着操场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裴昭序跑得不快,落在队伍的后面。他的体力不算差,但他不想跑在最前面,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跑完两圈,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操场上很热闹。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草地上坐着聊天。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用铅笔轻轻勾勒的素描。
篮球场上,季晏清正在打球。
裴昭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也许是在他喝第一口水的时候,也许是在他拧上杯盖的时候,也许更早。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季晏清打球的样子很好看。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是那种自然的、毫不费力的好看。他的动作很流畅,运球、变向、起跳、投篮,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行云流水,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清楚该怎么动。他的校服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颜色。
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然后干净利落地穿过篮筐,发出“唰”的一声。
他的队友们欢呼起来,有人跑过来和他击掌。季晏清笑着,伸出手,和每一个人都拍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台阶的方向。
裴昭序来不及收回目光。
他们对视了。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一层薄薄的夕阳的光,隔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季晏清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动作不大,就是轻轻晃了两下手指,像是在和他说“我在这”。
裴昭序僵住了。
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脸不知道该怎么摆,他的心跳不知道该怎么慢下来。他愣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鞋带没有松。
他系了一个结,又拆开,又重新系了一个。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季晏清已经重新开始打球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长,影子在篮球场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黑色。
裴昭序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放学后。
裴昭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收拾东西慢,慢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在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里。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空空荡荡的,桌椅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数学课的字迹,白色的粉笔字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安静地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座位上。
季晏清的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桌洞里的篮球也不在了。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整整齐齐的,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裴昭序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裴昭序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他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明天记得带笔,我还想借。”
裴昭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号码是谁的。
全班只有一个人,会在放学后给他发这种消息。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走得很慢。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灯就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像是在为他照亮某一条他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路。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重新掏出手机。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反复了好几次,像是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在对着食谱手足无措。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好。你自己买也可以。”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后悔了。
“你自己买也可以”——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不对,不是拒绝,是不热情。是那种“你不用再找我借了”的不热情。这不是他想说的,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想说的,所以他站在一楼的楼梯口,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不想买。就想借你的。”
裴昭序盯着那行字。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已经很暗了,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操场上还有几个跑步的人,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裴昭序站在教学楼门口,仰起头。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不小心洒出来的碎银。
他不知道哪一颗是什么星。
但他想,也许有一颗,是离他最近的。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有去理。
教室里的那堵墙,那条画在草稿纸上的、又黑又粗的直线,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坚固。
它也许,可以被推倒。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