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肿起的眼睑,伸出手,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眼下的青痕。“昨夜几时睡的?”
宋黎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整个人都软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像化开的糖水:“……没怎么睡。”
“为何不睡?”
宋黎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一闭上眼就是你。你在我脑子里走来走去的,一会儿念经,一会儿抄经,一会儿在竹林里站着看我,一会儿又在耳房里……在耳房里那个……”他说不下去了,耳朵红得能滴血,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高森,你把我害惨了。我从前睡眠很好的,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现在好了,满脑子都是你,觉都睡不着了。”
高森看着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露出一双红透了耳朵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宋黎的后脑,手指插入发间,指腹按着头皮,缓缓地揉着。
“贫僧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闭眼就是你。”
宋黎从膝盖里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星河。他看着高森,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高森覆在自己后脑的那只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翻过来,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闭着眼睛蹭了蹭。
掌心触到那片温热细腻的脸颊时,高森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捧在了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
“高森。”
“嗯。”
“我们以后,每日都见,好不好?”
“……好。”
“不管下雨还是出太阳,不管你有没有早课,不管我家里有没有事,每日都见。”
“好。”
“每日都见,每日都说说话,每日都……都像这样,碰一碰。”他说着,把高森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十指扣进去,紧了紧。
高森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好。”
宋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安心,有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彻彻底底的满足。他把鞋子踢到一边,光着脚在青石上挪了挪,整个人靠过去,脑袋枕在高森的腿上,仰面看着他,像在藏经楼耳房里那样。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溪水在脚边潺潺地流着,水声清脆,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宋黎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又睁开。“高森,你今日诵经的时候,有没有走神?”
“……有。”
“走了几次?”
“……三次。”
宋黎笑出了声,笑声清清脆脆的,惊飞了溪边几只喝水的小鸟。“你完了,高森,你修行十九年,一朝毁在我手里了。”
高森低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值得。”
宋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高森,看着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温柔,眼眶又红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挡住眼睛,声音又哭又笑:“你别说这种话了,我真的会哭的。”
高森没有再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拿开了宋黎挡眼睛的手,低头在他湿润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吻。
蜻蜓点水。
宋黎被这个吻定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高森近在咫尺的脸。高森微微退开一些距离,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又温柔,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宋黎。”他轻声唤道。
“……嗯。”宋黎的声音有些发飘。
“今日月色很好。”
宋黎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高高挂着,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他转回头看着高森,疑惑地眨了眨眼:“现在……还是白天。”
“贫僧知道。”高森说,“贫僧的意思是,今日月色会很好。施主……留下来看吗?”
宋黎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点头:“看。留下来看。你说月亮是方的我都留下来看。”
高森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唇角弯了弯,伸出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宋黎在他掌心里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被顺好了毛的猫,整个人软塌塌地赖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高森低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手指还在他发间轻轻揉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溪水在脚边流淌,竹海在风里翻涌,阳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溪水里,投在青石上,投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竹叶上。
高森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是佛号,不是经文。
是宋黎,宋黎,宋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