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日,下了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午后还是晴空万里,申时刚过,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后山那边压过来,闷雷滚滚,蝉鸣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雨幕。
高森正巧在藏经楼整理经卷,听见雨声抬头望去,只见窗外白茫茫一片,竹林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像要被连根拔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黎今日来了,午后就坐在那片竹林里。
高森放下手里的经卷,脚步快得近乎失态。穿过回廊时雨丝斜打进来,沾湿了他的僧衣,他浑然不觉。
到了竹林,雨已经大得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事物。
宋黎不在那块青石上,不在那片竹席上。
高森心头一紧,正要往别处去找,余光瞥见藏经楼后檐下,一团青白色的身影蜷在那里。
宋黎抱着膝盖,背靠着墙壁,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正在避雨。可他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发丝贴在额前,衣袍下摆全是泥点,显然是在雨落下来的时候跑过来的,没来得及完全躲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高森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高森,我在这儿。”
高森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缓缓松了口气。
“施主怎么不去殿里避雨?”
宋黎拢了拢湿透的袖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扰了师父们诵经,想着在这儿躲一会儿,雨停了就回去。”
高森看着他湿漉漉的模样,湿透的夏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单薄的轮廓。他移开目光,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宋黎肩上。
“藏经楼里有干净衣物,施主随贫僧来。”
宋黎被那件带着体温和外袍裹住,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味道,檀香的味道,还有高森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他弯起嘴角,乖乖地跟着高森走进了藏经楼。
藏经楼里很暗,雨天的光线被雕花木窗滤过,只剩下昏昏沉沉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檀木混合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响。
高森从里间的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的僧衣,递给宋黎。
“施主先将湿衣换下,贫僧去煮碗姜汤。”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宋黎抱着那套僧衣站在昏暗的藏经楼里,听着高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手里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僧衣。
他慢慢弯起嘴角。
换好衣服,宋黎坐在藏经楼的矮榻上,把换下来的湿衣叠好放在一旁。僧衣对他而言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衣摆拖到脚踝,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拢了拢领口,耳廓微微泛红。
高森端着姜汤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宋黎穿着他的僧衣,坐在昏黄的光线里,赤着脚,脚踝细白,脚趾微微蜷着。那件僧衣宽大得像一件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又小又软,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被捡回来的小猫。
高森站在门口,手里的姜汤差点没端稳。
“上人?”宋黎唤了一声,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进来?”
高森敛了敛心神,走进去,把姜汤递给他。
宋黎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很辣,他喝了几口便皱了皱鼻子,抬头看高森:“好辣。”
“辣才驱寒。”高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了很远。
宋黎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忽然开口:“上人坐那么远做什么?怕我传染你风寒?”
高森没有回答。
他坐得远,不是因为怕风寒。
是因为不敢靠近。
宋黎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藏经楼里,整个人笼在他的气息里,这画面太过亲密,亲密到让他心慌。
可宋黎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高森。”宋黎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过来。”
高森没有动。
宋黎端着姜汤,歪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手酸,端不动了,你过来帮我拿一下碗。”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
可高森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他在矮榻边蹲下身,伸手去接碗。宋黎没有递给他,而是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高森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让高森整个人都僵住了。
“施主……”
“你的手在发抖。”宋黎低头看着他被自己握住的手腕,声音轻轻的,“为什么?”
高森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贫僧没有。”
“你有。”宋黎抬起头来看他,昏黄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整个星河,干干净净地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羞怯,只有一种坦荡的、温暖的、让人无处可逃的认真。
“高森,你在怕什么?”
高森看着那双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怕什么?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破了戒律,怕辜负了佛祖,怕对不起八年的修行,怕宋黎只是一时兴起,怕自己当真了,宋黎却走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宋黎。
他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一旦放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贫僧……”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贫僧怕伤了施主。”
宋黎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轻,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漾开的涟漪。
“你不会伤我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我知道你,你不会。”
高森被他这句话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垂下眼眸,看着宋黎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宋黎。”他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宋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高森很少唤他的名字。每次唤,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鼓起全部勇气才能完成的事。
“嗯。”宋黎应得很轻。
高森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小,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屋檐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地落着,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终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宋黎的手背。
掌心相对,十指交握。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扶着宋黎走过泥泞的田埂时,在月光下牵着他的手送他回家时。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郑重。
“贫僧会努力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努力……不负施主。”
宋黎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弯着的。
“好。”他说,声音有些抖,“那我等你。”
高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底某个地方彻底塌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宋黎眼角将要溢出的一滴泪。指腹触到温热的泪水的瞬间,宋黎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他指腹下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窗外雨声渐歇,最后一点雨滴从屋檐坠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藏经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