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森的指腹从宋黎的眼角缓缓滑过,落在他颊侧,停留了片刻。宋黎没有睁眼,微微侧了侧脸,像是无意识地在蹭他的掌心。
那个动作太轻,太自然,像一只猫在寻求抚摸。
高森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应该收回手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收回手。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了。
宋黎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笑意,有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种让高森无法拒绝的柔软的恳求。
“高森。”他轻声唤道。
“嗯。”
“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
高森没有说话,可他起身,在矮榻边坐下,离宋黎很近,直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抵在一起。
宋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膝盖之间那一点点缝隙,忽然伸出手,把高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手心贴着手背,温度交叠。
“这样就很近了。”宋黎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高森说。
高森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翻转手掌,将宋黎的手握在掌心里。
十指相扣。
这一次,是他主动的。
宋黎的呼吸微微一滞,抬起眼眸,对上高森的视线。
昏黄的光线里,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的河流,所有的试探、退缩、欲言又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懂得。
高森缓缓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了宋黎的额头。
佛门弟子与尘世公子的距离,在这一刻归零。
宋黎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轻浅浅地拂在高森唇边。檀香的气息混着宋黎身上清润的皂角香,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经楼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穿过雕花木窗,在两人身上落下细碎的光影。
高森的手轻轻抚上宋黎的后颈,指腹触到那一小片细腻温热的皮肤,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落在唇上。
是落在眉心。
一触即分,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宋黎睁开眼,眼底有水光,有笑意,有藏不住的滚烫的欢喜。
“高森。”他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高森没有应,低下头,吻落在他眼睑上。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没有擦干的泪痕,咸涩的,温热的,是属于宋黎的味道。
宋黎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他。
然后是一个吻落在鼻尖。
再然后,是脸颊。
高森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十足虔诚才能做的事情。每一个吻都落在不同的地方,额头,眼睑,鼻尖,脸颊,下颌,唯独跳过了嘴唇。
宋黎被他吻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呼吸乱得像被风吹散的云。
“高森……”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高森微微退开一些距离,垂眸看着他。宋黎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红,眼尾也染上了一层薄粉色,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期待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高森的目光落在那双唇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宋黎终于受不了了,闭着眼睛往前凑了凑,像是在说——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来了。
高森终于低下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然后,高森的唇轻轻落在了宋黎的唇角。
不是正中央,是唇角。
像一个试探,又像一个承诺。
宋黎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看着高森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双清冷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再也藏不住的温柔和克制,心底最后一点不安彻底消散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让那个吻从唇角落到了正中央。
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然后,宋黎轻轻弯起了嘴角,贴着高森的唇,含混地笑了一声。
高森垂着眼眸,没有动。
他没有深入,没有辗转,只是那样安静地贴着,感受着宋黎唇上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在心口。
够了。
这样就够了。
一个吻,不长不短,不深不浅,刚好够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通过唇瓣的温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渡过去。
高森先退开,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垂眸看着宋黎。
宋黎没有睁眼,睫毛轻轻颤着,脸颊的红蔓延到了耳廓,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色。他的嘴唇微微泛着水光,唇角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吻的温度。
藏经楼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雨后的水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宋黎慢慢睁开眼,对上高森的视线,然后飞快地移开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羞赧。
“……你亲了我。”
“嗯。”
“亲了好多下。”
“……嗯。”
“以后还亲吗?”
高森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宋黎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僧衣宽大的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宋黎单薄的脊背,像一层温柔的庇护。
“……施主若愿意。”
宋黎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高森的衣领能听见。
“我愿意的。”
高森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宋黎的发顶。
怀里的人很轻,很暖,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发间是他熟悉的皂角香,呼吸起伏之间,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安安静静地蜷在他怀里。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后大片大片地洒下来,把整个藏经楼照得明亮又温暖。竹叶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落进泥土里,无声无息。
藏经楼里,两个人安静地相拥。
一个青灰僧衣,一个裹着同样的青灰僧衣。
像两棵长在一起的竹子,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不言不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亲密。
高森的手指轻轻抚过宋黎后脑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像在抚摸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不是佛号,不是忏悔。
是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