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月光照着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清冷又温柔。
走到山门时,守门的老沙弥已经困得不行,打着哈欠给他开了门,嘴里嘟囔着:“高森啊高森,你最近怎么总回来这么晚?”
高森合十行礼,没有解释。
他穿过回廊,走过经堂,经过那片竹林时停下了脚步。
月光洒在竹林里,青石上落了薄薄一层露水。高森看着那块青石,想起宋黎坐在上面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上人你来啦”的样子,想起他趴在竹席上晃着脚丫的样子。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
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凉凉的,像宋黎那日藏经楼里落下的那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高森直起身,在月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和风能听见。
“心悦君兮君已知。”
不是回应当日的诗。
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僧房。
同屋的僧人已经睡熟了,鼾声如雷。高森在黑暗中躺下,从枕下摸出那方绣着“黎”字的帕子,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帕子传到指尖,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佛祖,没有经文,没有木鱼。
梦里只有一片竹林,一方青石,一个穿着青白衣衫的人,笑着朝他走来。
那人说:“高森。”
他在梦里应了一声,然后弯起了嘴角。
翌日清晨,宋黎果然又来了。
而且来得比平时更早。
高森早课还没结束,就听见竹林那边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他坐在蒲团上,耳里听着住持诵经,心里却飘向了那片竹林。
住持念完最后一句经文,阖上经书,抬眼看了高森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可高森总觉得住持什么都知道了。
“去吧。”住持只说了一个字。
高森叩首,起身,走出大殿。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穿过回廊时,一个小沙弥跟他打招呼:“高森师兄早——”
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转过经堂,绕过藏经楼,竹林在望。
琴声越来越清晰,是那支宋黎自己写的曲子,没有名字的那一支。高森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每一个音符都熟悉得像是刻进了心里。
他放慢了脚步,不想惊扰弹琴的人。
可宋黎还是听见了。
琴声停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宋黎从竹林里探出来,一看见高森,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高森!”他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晨风里最清亮的那一声鸟鸣。
高森走过去,发现宋黎今日把竹席铺在了更靠近竹林边缘的位置,正对着经堂的方向。
“施主今日换地方了。”高森说。
宋黎眨了眨眼,笑得有些狡黠:“换了个视角,这边的风景好。”
高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对着自己每日早课后必经的那条小径。
他没有拆穿,在竹席边缘坐下。
宋黎从席子底下摸出一个食盒,打开来,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中间嵌着红枣和桂花,好看得像艺术品。
“昨晚回去让阿婆做的,今天早上蒸的,还热着呢。”宋黎递过去一块,“上人尝尝。”
高森接过,咬了一口,软糯清甜。
“好吃吗?”
“嗯。”
宋黎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了舔了舔指尖的糕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高森,目光认真。
“高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高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昨晚在宋府后门前,宋黎戳着他的胸口说“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开心”,他握着宋黎的手指说“贫僧知道了”。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记得。”他说。
宋黎低下头,耳廓泛着浅浅的红,嘴角却翘着:“那你……今日还作数吗?”
高森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那张被晨光镀上金色的侧脸,看着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欢喜。
“贫僧说过的话,都作数。”
宋黎抬起头来看他,眼底的光比晨光还要亮。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高森那边挪了挪,把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拳缩到了半拳,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弯着眼睛笑。
高森没有躲。
他就那么坐在晨光里,坐在竹林间,坐在宋黎身侧。
蝉鸣还没开始,晨风还很温柔,六月的最后一个清晨,安静得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高森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是佛号,不是经文。
是一句他自己写的诗,只有四个字。
“竹间禅心。”
遇宋黎之前,他的禅心在经书里,在木鱼声里,在佛祖的眉眼间。
遇宋黎之后,他的禅心在竹林里,在琴声里,在宋黎的笑容里。
变了,也没变。
还是那颗心。
只是装的东西不一样了。
晨风穿林,竹影摇曳。
高森侧头看着身侧正低头翻琴谱的宋黎,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一笑,山川温柔,岁月静好。
高森弯起嘴角,轻声唤了一句:“宋黎。”
宋黎怔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声音软得像竹林间最轻的那一缕风:“嗯,我在呢。”
我在呢。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任何经文都更能抚平高森心头的所有波澜。
他垂下眼眸,唇角那一抹弧度,久久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