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随口说的。”
“骗人。”宋黎笑了,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你每次都说是随口说的,可我总觉得你在说别的事。”
高森不敢接这话。
宋黎也不逼他,合上琴谱,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绿豆糕和一小壶清茶。
“早上让阿婆做的绿豆糕,今天热得很,吃点凉的消消暑。”他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高森,“上人尝尝。”
高森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茶水温凉,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好喝吗?”
“嗯。”
“我问了阿婆,说是用今年新采的茉莉窨的茶,放了冰糖和一点点甘草,夏天喝最好了。”宋黎说着也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上人要是喜欢,我明天再带。”
“不必如此麻烦。”高森说,“施主日日往山上带吃食,家中长辈不会过问吗?”
宋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我爹不管我的,我娘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很快被掩盖下去的暗淡。
高森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令堂……是何时离世的?”
“十二年前,我六岁那年。”宋黎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语气平静,“病了一场,没救回来。”
竹林沉默了很久。
“……施主节哀。”高森轻声说,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柔和。
宋黎抬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度:“都过去好多年了,上人不必替我难过。我娘走之前最放不下我,所以我答应她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他看着高森,目光认真又温暖:“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
高森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那句“挺好的”里面,藏着多少只有宋黎自己知道的孤单。
宋府家大业大,仆从成群,可真正能说上话的,能有几人?
所以他日日往山上来,不只是为了琴谱,不只是为了竹林,更是为了——
有人能陪他说说话。
高森想到这里,心底某个被佛门戒律压了很久的角落,忽然松动了。
他想,或许他不必时时刻刻守着那些清规戒律。
或许偶尔破戒,也不算错。
或许。
“上人。”宋黎忽然唤他。
“嗯。”
“你会一直在灵山寺吗?”
高森抬眸看他,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贫僧发愿在此修行,若无意外,应当不会离开。”
宋黎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溢出来,落在晨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那就好。”他说,声音轻轻的,“那我就一直来。”
他放下茶盏,看向高森,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有晨光,有竹影,有六月初夏温软的风,还有——
一个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欢喜。
高森知道,那欢喜里藏着的,远不止“喜欢这位上人说话”这么简单。
他更知道,自己看着宋黎时的目光,也远不止“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么纯粹。
可他没有躲开。
没有像从前那样垂下眼眸,没有念阿弥陀佛,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
他就这么看着宋黎,安静地,温柔地,放任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在这个寻常的夏日清晨,在这片安静的竹林里,肆意生长了一回。
蝉鸣初起,竹影婆娑。
晨钟遥遥传来,提醒着佛门弟子该去诵经了。
可高森没有动。
宋黎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一壶凉茶,两碟糕点,满目翠竹,满耳风声。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日子平稳得像灵山寺后山那汪不会干涸的泉眼,不汹涌,不喧嚣,只是安安静静地,一日又一日地流淌。
可那泉眼里映着的,始终是同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