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天还未亮透,高森便醒了。
准确地说,他几乎一夜未曾深眠。不是苦夏难熬,也不是蚊虫叨扰,而是心里装着事,装着人,装着那句“那我就一直来”。
窗外晨光熹微,早课的钟声还未敲响。高森在禅床上静坐片刻,阖目诵了几遍心经,却总觉得字字句句都绕不开昨日宋黎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他索性起身,洗漱更衣,推门而出。
清晨的山寺格外清寂,薄雾缭绕在殿宇之间,青石板路被露水洇得湿漉漉的。高森走过回廊,绕过经堂,脚步不知不觉便往藏经楼后的那片竹林去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走走。
可到了竹林,他便在惯常坐着的那块青石旁停了脚步。昨日铺过坐布的位置,石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露痕。高森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伸手拂去石面上的水珠。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先愣住了。
从前他可不会做这种事。石面干不干净,与他何干?出家人坐卧随缘,何处不能歇脚?
可如今,他怕宋黎来了,石面湿着,坐着不舒服。
高森苦笑着摇了摇头,在青石旁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坐下,而是转身往藏经楼去了。
今日早课轮到他领诵,不能误了时辰。
早课如常。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木鱼声沉稳有节。高森跪在蒲团上,领诵着烂熟于心的经文,声线清正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旁侧的僧人们垂眸诵经,无人知晓这位素来持戒精严的师兄,心底正念着一个小少爷的名字。
早课结束后,用过早膳,高森照例往竹林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道青白色的身影。
宋黎今日来得格外早,已经坐在青石上了,手里捧着那本《松风阁琴谱》,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高森走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宋黎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夏衫,轻薄柔软,袖口宽大,晨风吹过时衣袂飘飘,衬着他低头看书的侧脸,安静又温柔。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滑落下来,垂在颊侧,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高森忽然想起一个词。
岁月静好。
他站在几步之外看了片刻,才轻轻走过去,在宋黎身侧站定,合十道:“宋施主。”
宋黎闻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上人!你来啦!”
语气里那自然而然的欣喜,像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高森心头微动,面上却只微微颔首:“施主今日来得早。”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早些上来。”宋黎合上琴谱,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石面,又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我今早来得急,忘了带坐布,石面有些凉,上人若是不介意——”
“无妨。”高森说,“贫僧站着便可。”
宋黎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琴谱,沉默了几息,忽然站起身来,把青石让出来:“那上人坐吧,我站着就行。”
高森怔了怔:“施主不必——”
“上人昨日帮我取了琴谱,又教了我指法,今日该我让着你才是。”宋黎说着,已经往旁边退了两步,靠在了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坐吧坐吧,我站一会儿没事的。”
晨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宋黎脸上,斑斑驳驳的,衬着那笑容,格外生动好看。
高森看了他几息,到底没有坐下。
“贫僧也不坐了。”他说,走到宋黎身侧的那根竹子旁,隔着一步的距离,也靠了上去。
宋黎侧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上人今天好说话。”
高森没接话,目光落在竹林深处,嘴角却不着痕迹地扬了扬。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竹子,一个月白衫,一袭青灰衣,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却又好像说了很多话。
晨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细碎的簌簌声。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同伴说悄悄话。
宋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上人,我昨晚回去练了你说的那段掐起,练了十几遍,感觉比之前好多了,但还是不太对劲。”
高森侧头看他:“哪里不对劲?”
“就是……”宋黎把琴谱翻开,指着那一段,微微蹙眉,“弹出来的音色比之前柔和了不少,但总觉得少了一点味道,说不上来,就是不像曲子本来该有的那种感觉。”
高森接过琴谱看了看,沉吟片刻:“掐起的轻重缓急,需与前后音律相协。施主若是不介意,可否抚琴一曲,贫僧听一听,再细说?”
宋黎眼睛一亮:“现在?”
“若是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宋黎连连点头,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没带琴上山,今日只带了琴谱来。”
高森垂眸想了想:“藏经楼里有一张旧琴,虽算不得名器,音色尚可。施主若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宋黎连忙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有琴就不错了,哪还敢挑。”
高森点了点头,转身往藏经楼走,宋黎抱着琴谱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只雀鸟。
藏经楼在寺中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格外清静。
高森推开门,迎面是一股淡淡的旧纸香。阳光从雕花木窗间透进来,照在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上,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他径直走到墙角,从一架旧木柜里取出一张裹着素布的古琴,轻轻放在案上,揭开布面。
琴身呈深褐色,断纹细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七弦绷得松紧适中,琴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却掩不住底下温润的光泽。
宋黎凑近了看,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这是张好琴啊。”
他将琴谱往旁边一放,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低沉的音色在安静的藏经楼里回荡开来,醇厚悠远,余音袅袅。
“好琴。”宋黎转头看高森,眼底满是惊喜,“上人,这琴放在藏经楼里多久了?”
“贫僧来灵山寺时便在了,至少有四五年未曾有人碰过。”
“暴殄天物啊。”宋黎心疼地摸了摸琴身,“这么好的琴,落了这么久的灰。”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将琴面上的灰擦拭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高森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双手上。
手背白皙,指节修长,擦琴时专注又认真,偶尔抬起头来,对他笑一下,说一句“这琴真好”。
高森想,他大概永远也看不腻这个画面。
擦完琴,宋黎在案前坐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吸一口气,然后抬眸看向高森。
“上人,我弹了。”
“嗯。”
宋黎垂眸,十指落弦。
琴声起,是一支高森从未听过的曲子。
曲调清冽如山泉,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明快轻盈,像一个人在月下独行,时而驻足看山,时而低头思人。宋黎弹得很投入,微微垂着眼睫,唇角轻轻抿着,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流转,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得像是从心里直接流淌出来的。
高森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曲子有些熟悉。
不是旋律上的熟悉,而是情绪上的熟悉。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那种说不出口的惦念,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