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侍女后来生死未卜,而贱猫儿再一次被淡忘了。
他没有其他孩童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他只有扫不完的院落、洗不完的衣裳、填不饱的肚子。再一次被记起,已是又一年冬天。
那天是除夕,贵少爷得了不少鞭炮烟火,自个玩了一会便失了乐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对身边仆人说:“你们快去叫那贱什么猫来,快去!”
贱猫儿就被带到了他面前,他看了贱猫儿一眼,嫌弃地说:“还真瘦得跟只猫一样。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在这里所有下人都要听他的,但贱猫儿竟把手里的东西藏了藏,贵少爷勃然大怒,令人把东西抢了过来,狠踹了他几脚。一看那东西,原来是张干巴巴的饼。
“想要吗?”贵公子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饼,“说话!”
贱猫儿沉默地点头。贵公子笑了,牙齿黑得活像沾了煤。他又指指一个用鞭炮爆竹围成的小圈,“你站进去,待会我给你两个这样的饼。”
那张饼很小,连贱猫儿的肚子也填不饱。他很怕那些红色的圆筒,于是摇了摇头,决定不要了。
但这哪是他要不要的问题?贵公子失了耐心,命人将他弄进去。贱猫儿就缩着身体,极力躲避那些炮火。贵公子见他这幅样子终于满意了,说:“点火。”
下人们赔着笑,上前引燃了爆竹。
像万鬼嬉笑,伸着利爪撕开了血肉,舔舐心脏吸取血液。贱猫儿是人形的畜生,所以就该被如此玩弄;贵少爷是活着的恶鬼,所以他喜爱残忍,以悲惨为笑料。
人在最绝望恐惧的时候,总会想到一个能保护自己的、最亲爱的人。而贱猫儿谁也没想到,他捂着耳朵趴下身,像一个小土包,里面埋葬了童真和平静。待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时,他猛地起身扑向那张干饼,贵少爷大惊失色,说:“拦住他!”
然后贱猫儿死死抓住了那张饼,转而扑向贵少爷
但他一个饥肠辘辘的五岁孩子,再拼命又怎样?
他没能伤到任何人,贵公子受了惊吓,让人把他拖走、斥责。
他眼中蓄满无助的疯狂,手中仍抓着那一小张饼,贵公子怒从中烧,大嚷:“把他那破饼抢过来!”
贱猫儿口中终于有了呜咽,他把饼护在怀里,其实再怎么拼命,也什么都留不住。就像抓不住阿娘的衣襟、接不住零落的桃花,这次他也护不住这张小饼。
贵公子隔着一层手帕捏着那饼,在他鼻子底下晃了晃,然后一把扔在地上,狠狠踩烂。
“你不配吃,你这种不知好歹的畜生,就该去死!”
雪会给每个可怜人穿上寿衣,无论美丑,无论老少。
贱猫儿蜷在深巷中,身上织着雪衣,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等梦醒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他再也不会挨饿受冻。
闭眼前,他看见一双比新雪还白的靴子停在自己跟前,靴面上有着繁复的银纹,一看便非富即贵。
他又想到了爆竹、干饼、搏斗、嘲笑。他不知道自己这幅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哪里又取悦到了这些富贵人,他往后退着、退着,想缩进肮脏的污雪里,然后在那里长眠——
一双干净的、温凉的手,轻轻将他抱了起来,抱在怀里。
他怕极了,野兽一般嘶吼,踢、咬、挠都往这干净的人身上招呼了,但这人就是不松手。这人有那样轻松钳制他的力气和手段,却只是紧抱着他。
“好了,”他低声对怀中的孩子说,声音柔软,“我们回家了。”
孩子听见这话,倏地掉下眼泪,沾湿了他雪白的衣襟。他身上有着浅淡的、让人安心的气味,和那些俗气甜腻的脂粉味不一样,像是从云上颉来的味道。
这个人是仙人吗?
他抬头,看见仙人洁净的衣衫、玉质的下颔,感受仙人温热的怀抱、有力的心跳,他渐渐安静下来,很用力、很用力地抓住了仙人的衣襟,他方才以为这是梦,现在几乎是乞求着,希望这不是梦。
噼啪——
一串巨响忽地炸起,离得极近。他浑身猛地一抖,战栗起来,疯狂地挣扎起来,发出痛苦的哀叫。有什么罩住了他的头,一根手指在他发顶点了点,他听见那轻若絮、温若雨的声音对他说:“别怕,往后,你不会再孤身一人了。”
不会再…孤身一人。
那你一定不能骗我。
他藏在仙人怀中,昏沉睡去,好似做了一个美梦。
——
那是乐宁八十四年的第一天,也是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就在这茫凉飞雪中,千秋风严厉冷面的梨玉尊上、不近人情的明玉清仙,捡回来一个没爹没娘、又小又脏的孩子。
明玉清仙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于是不到一月的时间,别说千秋风,连宁清楼、平天遥,甚至一些远在万里的门派都知道,明玉清仙捡了个孩子。
甚至都有了“明玉清仙早年在外游历,这孩子是他在外的私生子,现在这孩子快被冻死了才接回来”的传言。
当然,江温聿对这些传言不屑一顾。而千秋风的弟子们则是在猜,这小孩什么时候会被梨玉尊上不耐烦地丢出来。
江温聿听见了只言片语,却也无暇顾及。这孩子发着高烧,身上还有伤,他请了白隐衫来看,白隐衫诊过脉、开了药,忍不住问他:“梨玉,这孩子……”
“见着可怜,捡来的。”
“你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
“我捡来的,自然是要带在我身边。”
于是江温聿给他更衣,喂他喝药,用药酒揉他身上的淤青伤痕,一直守着他,到第二天夕阳西下。
孩子醒时,雪已经不下了,只有一个梨花似的人,卧在他床边睡着了。
这人生得温柔,眉头却是蹙着的,睡得不安宁。他就记起来,幽微灯火中,苍凉雪地里,是这个人带自己走,守着自己,告诉他往后不会再孤身一人。
忽然,趴着的男人肩膀抖了一抖,睁开眼来。他双眸泉水似的清甘,只是蒙了一层雾,是惊醒时的茫然无措。
男人见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一手按着他的后颈,额头贴着他的,声音虚哑,喃喃似的:“……退烧了。”
他们离得近,于是他又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浅香。可这人生得这样好看、气味这样好闻,贴在他后颈上的手却很凉很凉,凉得他一哆嗦。
男人见状很快收了手,他起身去到桌前,拿起一个小瓶抖出一粒药丸,仰头吞了,又端来一个不大不小的碗,碗中盛着热腾腾的瘦肉粥,香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