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这样久,也该饿了,”男人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唇前,“吃些吧,不烫。”
从前他就清楚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礼物,他和这人才算初见,他没理由对自己好,于是看着香热的粥,他再饿也不敢轻举妄动。
面前这个高大修长的男人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抿了抿唇,轻声说:“就吃一些吧。”
孩子摇头,不说话。
“你是怕我吗?”
摇头。
“你不爱吃粥?”
摇头。
男人叹了口气,面有疲色,“那就吃一些吧,都是我做的。可好?”
两人沉默着。突然,男人一下起了身,把碗放在桌上,大步出去了。孩子隐约听见外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不多时男人又进了屋,只是双颊上有着不正常的微红,面色并不好。孩子这才发现,他穿得很厚,斗篷也没有脱,可刚刚摸他的手却那么冰。
男人重新端起碗坐回床前,只是手轻微抖着。他搅了搅粥,想再哄两句,却听见一个稚嫩又沙哑的声音。
“你是,仙人吗?”
他蓦地抬头,床上的小男孩面黄肌瘦,一双黑眸却又亮又清,像两汪黑色的泉水,直勾勾映着眼前干净的人。
男人低咳一声,嗓音含着笑:“你吃了东西,我就告诉你。”
孩子默了默,张口吞掉温香的粥。他实在饿得狠了,吃得狼吞虎咽,巴不得把碗都吃下去。待一碗粥吃完,他舔舔唇角,有些磕绊地说:“我吃了,你不能骗人。”
于是男人把来龙去脉悉数告诉了他。
男人说,他叫江温聿。
江温聿……江温聿……孩子把这三个字反复念着,他不知道这三个字长什么样子,但觉得这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名字,江温聿也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你有名字吗?”解释完一切,江温聿问他。
即便江温聿告诉他自己不是神仙,但在孩子心中,这般比雪还净的人,不是神仙又是谁?
他为自己的“名字”感到羞赧,小小声说:“贱猫儿。”
江温聿听后不表鄙夷,只是伸出冰凉的手摸摸他的头发,说:“忘却这名字吧,往后,你——”
他看着这张稚小又干瘦的脸,顿了片刻,垂下眼帘,声音如旧:“你便姓林,唤永岁吧。”
孩子很意外,因为“姓氏”是“富贵人家”特有的,他连爹娘都没了,竟也有人为他取姓名。
他问:“为什么呀?”
江温聿就笑,唇角月牙儿似的:“永相伴,岁平安。我愿你永远有人相伴,岁岁平平安安。”
有人说他活该去死,有人愿他平平安安。
上天,终是待他不薄的。
——
林永岁说话很少,从日薄西山到夜沉如潭,他和江温聿说过的话也不超过十句。只是在江温聿喂他喝过药,要去放碗时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于是江温聿回过身来,俯身对他说:“不想我走?”
林永岁点头。
“想我陪你睡?”
点头点头。
江温聿的脸被灯火烤得柔软,他说:“林永岁,我要听见你回答,才算话的。”
林永岁犹豫着,小声说:“要。”
“要什么?”江温聿垂眼看他。
“要,要……”他嗫嚅着,“要你留下来,陪、陪我。”
“好。”江温聿答应了他。
林永岁看着他放了药碗,宽衣解带,最后躺在他身边。
灯光熄灭,林永岁抱着江温聿,几乎用了十成十的力,他只怕等自己睡上一觉,江温聿就不见了,就像那天他力气太小,没能留住阿娘。
但那些他现在都不要了,他只要眼前这个神仙。
夜色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抓住身前的温热。江温聿拍拍他的手让他松些力,说:“为什么不喜欢说话?”
林永岁磕磕绊绊地说:“因为在府、府上,说话多的、说错、说错话的,要被,掌嘴。”
他见过很多人被掌嘴,所以他干脆不开口。
“我在这里,不会有人掌你的嘴,”江温聿的声音很轻,“待我教过你,就不会说错话了。不说话,要变成哑巴的。”
他揉揉小孩子的脑袋,说:“睡吧。”
林永岁那时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他窝在江温聿温暖的怀中,从那里嗅到了梨花的气味。林永岁当时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只觉得自己往后再也不会受苦了,自己和这个人都会长命百岁。
很久以后,他才找到诗句描述那种感觉。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