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时落针可闻。
沉默了一会,孟释名才后知后觉道:“无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给你们留了位置的,来包饺子吧。”
江温聿颔首,林永岁跟着他坐在了一边的空桌子旁,众人这才重新回归热闹,说笑起来。
江温聿包饺子的速度飞快,面前很快便码了一排晶莹饺子,林永岁却是手笨,总要他教。教完第三个后,江温聿突然说:“你说新年要穿新衣。”
“是啊。”林永岁两手都是面粉,不明所以。
“你说红色喜庆。”
“对啊。”
“你还说,所有人都会穿红色。”
“……”
在堂中扫视一圈,穿红衣的人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林永岁讪讪地说:“师尊,别生我气,我也穿了的。”
江温聿剜他一眼,冷哼:“别和我说话。”
不过衣服穿都穿了,总不可能现在脱下来,而且江温聿穿红色,真的很好看。他本就是玉雕的人,红给他上了色,艳而不媚,丽而不俗,似一枝惊鸿傲梅。
好漂亮。
“什么酿?”江温聿听他喃喃,不由得问。
看得出神,竟一不小心说出来了。林永岁连忙傻笑加摇头:“没什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哼,”江温聿并不领情,“你哪次不这么说?”
好说歹说蒙混过去了,林永岁松了一口气,要是江温聿知道自己被他说漂亮,准把他打个半死再逐出师门。
饺子下锅,咕嘟翻滚后被捞出来。千秋风每年除夕的饺子都由众人发挥想象肆意妄为地包,谁也不知道一口下去会不会死。
江温聿吃的第一个是玉米猪肉馅,相安无事。然而第二个就很丰富了,先是酸得掉牙,然后又麻又辣,咬下一口,竟然还有几颗脆生生的东西。
江温聿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酸的是橘子,辣的是辣椒酱,脆的是花生。
橘子辣椒花生馅的饺子,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包的。
穿过吵闹人群,他瞪了正喝茶的季忘一眼,正巧对方也看过来了,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实则是幸灾乐祸。
“师尊,我吃到一个什么也没包的饺子,定是望青尊上包的,他没耐心做这疱厨之事,你吃到……”林永岁吃到一块饺皮,扭过头来看江温聿吃到的饺子,惊道,“这什么,毒药吗?”
江温聿面无波澜:“不是毒,好吃的。”
说着又咬了一小口。
林永岁看得好奇,又相信江温聿不会骗人,便和他说:“师尊,给我吃一口呗。”
于是江温聿十分慷慨地把那大半个饺子给了林永岁。对他非常信任的徒弟咬了一口,刚入口就呕了出来,抓起茶盏就喝,喉结疯狂滚动着。
“师尊,你怎么骗我?”林永岁猛喝了两杯茶,委委屈屈地问。
“没骗你,又不难吃,你说要吃,我便给你了,怎的……咳,怎的还怨起我来了?”江温聿越说越想笑,说到最后偏过了头,掩着唇,肩膀抖个不停。
这边还没笑完,那头又传来“呕”的一声,江温聿循声看去,是季忘,他吃了个蒸饺,不知怎的吐了出来,表情十分精彩,茶水一杯又一杯地下肚。
江温聿终于憋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他知道季忘爱吃蒸饺,所以特地把自己包的一部分饺子放到了蒸的那一列。而里头的馅加足了盐、醋、胡椒、辣椒、糖,保证一口吐、两口晕、三口送医。
林永岁见他笑了,连口中的辛辣都淡去许多,同他一起笑起来,想着,就一直这样就好,别的他也不奢求了,只要江温聿一直陪着自己就好。
各色菜肴依次上了,桌上色香味俱全,江温聿并不挑食,但也吃得不多,一直在喝酒。饶是他酒量不差,也不免有些醉了。
“师尊再吃些吧,不然晚上要饿的。”林永岁见他久不动筷,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鱼。
江温聿闻言,慢吞吞把那鱼肉吃了,喝完杯中的酒,说:“我去清醒一下,你先吃着。”
林永岁本来有些担心,但见他脚步稳当、口齿清晰,又怕自己跟去了碍事,就应了声“好”,埋头扒饭。
一同离席的还有李夜清和宋余。宋余平日里冷峻话少,真瞧不出是个酒量差的,他挂在李夜清身上,由李夜清把自己扶走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起哄,林永岁回头,看见一个满脸羞红的女修被身后朋友推着劝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手中还拿着一只斟满了酒的杯盏。
他眯了眯眼,没什么表示。女修终于走到他身前,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林、林师兄,新年喜乐,我、我和你喝一杯吧!”
林永岁不好让女孩子难过,便点了头,站起身和她碰了杯,一饮而尽。那女修喝过酒,便和他告了辞,同手同脚走回去了。
之后那些人的起哄纵是声音再大,他也听不进去,只是食不知味地吃着佳肴。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江温聿还是没有回来。
外面仍是白雪淹地,江温聿身上虽然穿得厚实,但既没个炉子暖着还喝了酒,林永岁怕他醉在雪地里,起身去到主位和孟释名解释后,提着灯便出了百味堂。
漫天火光映着寂沉夜雪,各色都染过一遍。林永岁步履疾快,烟光火天照得他眉眼深黑,锋薄似刀。他在百味堂周围找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
江温聿一身红衣不难看到,但林永岁仍怕自己漏看了,他嘴里唤着师尊,又仔细找了一遍依然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