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哪里?莫不是回去了?林永岁这般想着,连忙往春生归奔去。春生归现下已不比春日盎然,也不如夏日鲜活,梨枝上冻着霜,枝干像血脉一般伸张着,伸到天上去。林永岁手中的灯因他疾行而颠簸,略过皑雪,穿过林木,他气喘得有些急了,抬头看去,终于在庭院中最大的那棵梨树下看见烟光下的梅红。
江温聿眼眸半眯,靠着树干,歪着脑袋望向远处烟花,湿黑的眼中变换着,有一抹醉后薄红。他应该是冷的,屈膝缩成一团,裹紧了衣衫。
“师尊,”林永岁此时不急了,一步步走过来,语气中有着大逆不道的宠溺,“怎的到这里来了,叫我一阵好找。”
江温聿转过头来,眼中不甚清明,半晌才说:“我来看烟火。”
庭院中空旷,位置也不低,抬头便可将万千夜花纳入眼中。江温聿就蜷在这苍老梨树下,观赏旁人的热闹。
林永岁没说什么,走过去蹲下,与他平视,“师尊,冷不冷?”
喝醉的江温聿反应迟钝,可一双眼睛又亮如天上月,他点点头:“冷。”
林永岁刚才跑了一路,这会正热着,把斗篷脱下来披到江温聿身上。
江温聿仍是眨着眼,不动也不拒绝,像一只妖而不自知的雪狐,只要眨巴着眼就能引人来伺候自己,偏偏清醒了又凶得很。
好漂亮。
不,是非常、非常漂亮。林永岁想,比那些民间话本里说的什么“国色天香”,什么“醉日海棠”都好看,是那种刚中带柔的、不经意的美。
他帮江温聿拢好斗篷,收手拿灯时突然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这声响并不近,林永岁却如临大敌。他瞳孔骤缩,把刚拿在手中的灯猛地一扔,痛苦又惊惧地要去捂耳朵。
但有一双冰凉的手比他快一步,为他把那些声音挡得严严实实,他在惊愕中,对上跟前那对雪亮的眸子。
安抚的、湿润的、桃粉的。
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得能通过夜的太阳,从对方瞳中看清自己的模样;近得只要林永岁略一低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吮咬住江温聿的唇,品尝其上的温凉。
他们谁也没有退,于是岁月也漫长,融在眼瞳中,每一眨眼,就是一年。他们便这样隔着世间最遥远的距离相望,到风停雾散,雨住雪化,然后才发觉,他们原来已经很多年。
世上最远的距离,永远是将碰未碰的那一毫。
万籁俱静,那双比他凉比他小的手,为他挡住了苦痛,他看见手的主人薄唇轻启,在噪闹中对他说——
“别怕,不是从前了。”
——
林永岁一直很怕鞭炮声。
他不记得自己的爹娘,只依稀记得他曾依在阿娘怀中,拽着她的衣裳死不松手,然后阿娘要把他放下来,他不肯,爹就打他,掰他的手,他被丢在那条街上,手里空空,什么也没留住。
那年是乐宁八十三年,他四岁。
他记得那天很冷,他哭个没完,又饿又累。旁边一户人家放起了鞭炮,离他很近,他吓得躲进了小巷,发现了一张冷透的、沾灰的小饼,还有一只野猫。
于是他和野猫争食。发狂的时候,他更像只野兽,想咬断那只猫的喉咙让它不再动弹,再恶狠狠地啖肉饮血。
而他的殊死搏斗,被一个富家小公子看在了眼里。兴许是他人的不幸让他感到可笑,兴许是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求生欲让他起了兴趣,兴许是那张脏了也依稀清秀的小脸对了他味口,总之,那个富家子弟命仆人带他回去,把他洗干净换了衣裳,最后干干净净地带到自己跟前,让他跪下。
“你,叫什么名字?”那富家公子问,一旁有侍女给他剥橘子,喂给他吃。
记忆中没人唤过他所谓的“名字”,都是“哎”“喂”,顶多“小东西”“便宜儿子”。
于是他摇头。他不想和面前这个有钱人说话,这人一双绿豆眼,塌鼻梁,还有一张刻薄的嘴,并不讨人喜欢。
见他摇头,那人就笑起来,声音十分刺耳:“哈哈,那你往后就叫‘贱猫儿’吧,多好听,多适合!”
周围的人都随他笑,附和着他。他们像一群恶鬼,吃人才能活下去。
有些人啖肉饮血是走投无路,而他们是为了娱乐,越是见血越有趣。
于是,府上多了一个叫“贱猫儿”的童厮。贱猫儿长得玉雪可爱,但不爱说话,于是带他回来的贵少爷为了“教”他说话,经常让他与猫犬禽兽搏斗,听见他无助的嘶吼,还会拍手叫好。
贵少爷从不把他当人看,就像他给他取的“名字”一样,贱猫儿,就是只下贱的宠物。
但贵少爷从不缺宠物,贱猫儿也从不是最让他喜爱的宠物。更何况贱猫儿长相清俊,哪怕不算是人,贵少爷也总觉得他抢了自己的风头。于是春天未过,贵少爷便不再对贱猫儿感兴趣了。
不受主人宠爱的宠物,是没理由留着的。贱猫儿不想四海为家,就只能在府上打杂。有侍女觉得他可怜,分给他糕点吃,贵少爷发现后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侍女打了个半死,他恶狠狠地说:“谁要对他好,谁就是这个下场!”
贱猫儿看着听着,眼泪就掉出了眼眶。他不抽噎也不大哭,只是掉眼泪。他跑去看那个侍女,手心还护着几朵要送她的桃花,但侍女看见他后,又怒又怨地吼:“你走,你走啊!害我一次不够,还要害我两次!你知不知道我爹病重,我娘和别人跑了,我还有个妹妹啊……”
她泣不成声。
贱猫儿上前,摊开手心,那几朵桃花依然娇艳,连花瓣也不曾皱过。他小声又笨拙地说:“送、送给你,你不要、不要生气……”
然而那些他小心保护的花,被毫不留情地打落,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门却突然开了。
“好啊,还敢偷偷见面!来人,把这贱婢丢出府去!”
“公子,求您了,奴婢知错了,不要,不要——”
“吵死了!掌嘴!”
那些桃花一朵也没被接住,摔落在地,被踩成腐臭的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