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是陆望川刻骨铭心的初恋。
“建筑有生命。”林知遥说这句话时,正站在巴黎先贤祠的穹顶下。盛夏的阳光透过精巧的穹顶窗格,在她仰起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她张开手臂,旋转起来,声音里满是被震撼后的激动与笃定:“望川,你感觉到了吗?这座建筑在呼吸!它每一块石头都记得伏尔泰、卢梭……它自己就是一部立体的历史书!建筑真的有生命!”
那时的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追随着她被阳光镶上金边的身影。那个暑假,他们几乎走遍了巴黎所有重要的建筑。林知遥是他最完美的向导和解说。
林知遥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陆望川去他们高中校门口的奶茶店。说是在巴黎喝不到家乡的味道。她需要简单直接的甜味一解思乡之苦。吸入满满一口奶茶,咀嚼着珍珠,林知遥满足得摇头晃脑。林知遥逼着陆望川喝她那杯奶茶,很甜,甜得有些发腻,珍珠煮得过于软糯。他象征性喝了一口心想,这大概就是她所说的“直接的甜味”。
陆望川计算着时间,再过一年,她就能结束学业,回来了。他早已在心里勾勒出清晰的蓝图:等她回来,就向她求婚。他们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与教育轨迹,林家从政,根基深厚;陆家从商,在土建规划行业颇有建树。两家长辈同在一个小而紧密的行业圈子里,彼此熟识,偶有合作,对他们的交往也乐见其成。在所有人眼中,包括陆望川自己,都觉得这一切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林知遥是那个与他并肩看世界、理解他专业抱负、也符合所有现实期许的完美人选。
本科毕业那年,林知遥迟迟没有回国的安排,没过多久,陆望川收到了林知遥的分手消息,“望川,我们分手吧。这些年,谢谢你的包容与等待。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合适,甚至已经越走越远。不必来找我。知遥。”陆望川盯着手机屏幕,四年多的感情,跨越重洋的坚持……所有这一切,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不甘心。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他几乎没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林知遥的过往,他试图找出裂缝,找出那些被他忽略的、预示今日结局的蛛丝马迹。
他最终在一家她曾带他去过的、靠近索邦大学的咖啡馆里等到了她。
“为什么?”陆望川开门见山,声音因为长途飞行和紧绷的情绪而有些沙哑,“你的理由我不接受,我不同意。”
林知遥搅拌着咖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的世界有太多意外,你的世界井然有序,不能因为我的意外而打破。”
“我不在意。”陆望川声音很坚定。
“可是我在意,我不想仰望你,靠你的施舍,我们已经不合适了。非要让我把自尊和骄傲撕开给你看吗?”林知遥看着他,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
对话结束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保重,望川。”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巴黎街头行色匆匆的人流中。
陆望川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杯她几乎没动过的、已经冷透的黑咖啡。窗外,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别人的浪漫,却照不亮他内心骤然降临的、无边无际的荒芜。他像一个被宣告图纸作废的建筑师,站在自己倾注心血却瞬间化为乌有的工地中央,茫然四顾,不知接下来该从哪里拾起第一块砖。
######
医生翻了翻病历,又看了看陆望川的腿:“恢复得不错,但还是得多练。复健不能偷懒,每天至少走两趟,走廊里来回走,扶着墙或者让人扶着都行。刚开始会疼,忍着点,越不动好得越慢。”
张一帆一听,立刻站起来,一把拉住程砚的胳膊:“对了砚砚,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咱们出去说。”程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由分说地被拖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医生看了看被单独留下的沈舒意一眼,又看看陆望川,心中了然,继续说:“复健的时候注意节奏,别急,一步一步来。扶着的人要稳,别让他摔着。刚开始可以走慢点,适应了再加快。”说完,前往下一间病房。
陆望川看着她:“刚才医生说的,你都听见了?”
“嗯。”
“那……”他顿了顿,伸手去拿床边的拐杖,“你扶我走一趟?”
医院走廊很安静,“笃笃”的复健声音回荡着。沈舒意扶着陆望川练习复健,她的手很稳,力气却小得像只小鸟。
陆母出现在走廊那头,她的目光先落在儿子悬空的腿上,又移到沈舒意身上,眉头微皱。
“妈?”陆望川有些慌乱地抽回手,假装调整了一下吊着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