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一直持续到了晚上。陆望川对数据的严苛远超所有人预期。他像一台精密仪器,不放过任何一个参数:结构荷载、材料参数、能耗计算、甚至施工工序的工时预估。
“目前这套人流模拟数据,是基于平峰期和标准大型活动模型建立的。但‘云栖’的定位,是承接国际级展览和峰值客流量超过五万人的超级演艺活动。”他把目光转向沈舒意,声音平稳而专注:“沈工,关于极端峰值人流下的疏散压力,是否已经纳入了模拟的范畴,疏散口数量和宽度是否满足冗余要求?”
沈舒意抬起眼,对上他审视的目光。“陆总您提出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也正是我们方案深化的核心之一。”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目前您看到的设计宽度和疏散口分布,依据的是我国G□□009《建筑结构荷载规范》的最高人员密度要求,并叠加了上海地区对于超大型公共建筑‘重点安防区域’的额外30%冗余系数。”
“远远不够,我要求你们重新进行极端情况下的模拟——假设主展馆正在举办热门展览,同时中央大厅的演艺活动因突发状况需要紧急疏散,双向叠加的峰值人流,对这套疏散体系和通道宽度的压力。” 陆望川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稍作停顿,给出了明确指令:“我要在现有方案基础上,看到基于这个压力测试模型的评估报告,以及对应的优化方案,哪怕是微调通道转角半径、增加备用疏散口或调整服务流线。这关系到整个项目的安全评级,消防验收,保险成本,甚至是未来运营许可证的获取。时间紧迫,周三之前,我需要看到初步分析和至少两个对比方案。辛苦各位。”
李院长挤出笑容:“好的,陆总,我们一定完成。”
陆望川离开后,设计院的灯亮了一夜。
熬了一宿的沈舒意,胃部隐约抽痛,到第二天上午,已经变成持续性的钝痛。她捂着腹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舒意,你脸色不好。”同事江明澜问到,“要不要去趟医院?”
“没事,老毛病了。”她勉强笑了笑,“休息一下就好。”
但疼痛没有给她“休息”的机会。走到电梯口时,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她腿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舒意!”江明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发抖。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沈舒意还想逞强,但又一波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江明澜半扶半抱地带她进了电梯。电梯下行时,她靠在他肩上,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痛苦的记忆席卷而来,这是她这四年一直压抑不去触碰的记忆,这一刻却如此鲜活,仿佛就在眼前……
她打开陆望川家的指纹锁,一个年轻的女孩转过头来,只是呆呆得望着她。那个女孩的脸与陆望川钱包里那张照片的脸重叠了……
沈舒意死死攥紧手里的化验单,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走错了。”
然后转身逃离。
她只是一味得往前跑,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手掌撑在湿滑的地面上。
她想站起来,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撑不起身体。她就那么跪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和泪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手背上。
初夏的雨淋透衣服,冷得她发抖,痛得她浑身颤抖,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几乎窒息。
“舒意,舒意……”一声声呼唤传来,彷佛在遥远的天际……
沈舒意猛地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她躺在病床上,江明澜正按着她扎着点滴的手背,满脸焦急。
“是哪里不舒服吗?”江明澜紧张地按了病床边的呼叫铃。
护士匆匆赶来询问情况。
“只是……做梦了。”沈舒意惨白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等护士离开后,她转头看向江明澜,虚弱地笑了笑:“江工,谢谢你。我好多了。你加了一晚的班,快回去休息吧。”
“嗯,你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情我会顶着的。”江明澜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明澜走后,沈舒意躺在床上发呆,眼眶不知不觉地再一次湿润,她抬手抹去,胸腔还是闷闷的,她深深得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都排空。
出院的第二天,家门口出现了一个保温桶。
沈舒意好奇打开——小米粥,熬得软烂,飘着山药和陈皮的气味。
这配方她认得。小时候胃不好,妈妈寻了这方子,调理她的脾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