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彻底只剩他孤身一人。
灯火通明,却荒芜如坟。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争吵的戾气、孩子的哽咽余温,还有顾柏崇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
处处是他来过的痕迹,处处,再也没有他。
秦舟缓缓垂落眼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迟来的、摧枯拉朽的悔恨。
他慢慢转身,一步步走向厨房。
冰箱静静立在角落,内里灯光微亮。
他抬手拉开冰箱门。
黑森林蛋糕静静摆放着,裱花精致,是顾柏崇亲手给他做的生日蛋糕。
整整一下午,顾柏崇被秦家亲戚当众折辱、肆意谩骂,忍下所有委屈与难堪,护着孩子、憋着眼泪,只为给他留一场完整安稳的生辰惊喜。
他刚刚却字字剜心,摊开所有肮脏算计,撕碎所有温柔。
秦舟抬手,指尖颤抖地取下蛋糕,放在冰冷的餐桌上。
没有餐具。
他就那样徒手掰下一块奶油,塞进嘴里。
甜。
极致的甜,甜得发腻,甜得发苦。
甜味顺着舌尖蔓延至喉咙,最后狠狠扎进心脏,翻涌出铺天盖地的酸涩。
第一滴泪,猝不及防砸落。
砸在奶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从未哭过。
年少杀伐决断,成年运筹帷幄,世人皆道秦舟冷血强势、从无软肋。
可此刻,滚烫的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坠落,砸在蛋糕上、手背上、漆黑的西装裤上。
他一边大口吞咽着冰冷的蛋糕,一边无声崩溃落泪。
甜腻的味道混着咸涩的泪味,在口腔里交织成最残忍的滋味。
这是顾柏崇忍着委屈、忍着心碎,为他亲手做的甜。
是他亲手弃之如敝履,亲手碾碎的温柔真心。
“对不起……”
他喉头哽咽,破碎的呢喃碎在空荡的客厅,无人应答。
“柏崇……对不起……”
无人听闻,无人原谅。
咽下的每一口甜,都是扎进骨血的刀。
吃到最后,蛋糕凌乱不堪,奶油沾满指尖,像他此刻狼狈破败、无可救药的真心。
他狼狈抬手抹掉眼泪,视线落在餐桌旁那个干净的玻璃罐上。
透明的玻璃瓶,满满当当,塞得满满溢出。
五百二十只千纸鹤。
是顾柏崇悄悄折了整整许久,藏起的心意。
他从前只当是寻常摆件,是这人温顺讨喜的小情趣,从未放在心上,从未细看。
此刻却像疯了一般,颤抖着伸手抱起玻璃罐。
冰凉的玻璃瓶身贴着掌心,沉甸甸的,盛满了顾柏崇从未宣之于口、被他尽数辜负的爱意。
秦舟蹲下身,将罐子倒扣在桌面。
一只只色彩温柔的千纸鹤,簌簌落在桌台上。
他指尖发抖,指节泛白,拿起第一只,小心翼翼拆开平整的纸痕。
纤细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秦舟,岁岁平安。】
心脏骤然一缩,疼得他呼吸骤停。
他拆开第二只:
【愿我所爱之人,岁岁无忧。】
第三只、第四只……
他不停拆,不停看,眼泪不停砸落。
每一只千纸鹤里,都藏着一句独属于顾柏崇的告白。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缠绵悱恻,全是温柔细碎、小心翼翼的偏爱与念想。
【能陪在你身边,是我此生万幸。】
【慢慢很乖,我们会好好陪你。】
【我信你,从来都信。】
【哪怕是假象,我也贪恋朝夕。】
【我喜欢你,无关利弊,无关输赢。】
五百二十只。
整整五百二十句。
句句真心,字字深情。
是顾柏崇藏在日复一日温柔里的、从未变过的爱意。
520,是他隐晦又盛大的告白,是他捧着一颗赤子真心,完完整整递到秦舟面前的赤诚。
他以为的演戏、以为的顺从、以为的被掌控后的妥协。
全是顾柏崇隐忍温柔、甘心情愿的深爱。
他拿着算计当牢笼,拿着孩子当筹码,自以为掌控全局。
却不知,被他困住的从来不是顾柏崇的人。
是顾柏崇毫无保留、尽数交付的真心。
秦舟瘫坐在地上,散落一地的千纸鹤纸片,洋洋洒洒铺了满桌满地。
白纸黑字,句句深情,字字诛心。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呜咽破碎溢出,再也没有半分矜贵强势。
偏执、狂妄、算计、掌控。
所有引以为傲的手段,此刻都变成抽打自己的利刃。
他用最肮脏的心思,揣测了最干净的爱意。
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了最爱他的人。
空荡的别墅灯火通明,满地都是被拆开的告白,满地都是他迟来的、无用的悔恨。
他终于彻彻底底、痛彻心扉地醒悟。
顾柏崇从来没有输给禁锢,没有输给算计。
从头到尾,输的只有他。
是他不配这份温柔,不配这份赤诚,不配这份岁岁年年的偏爱。
可他只是想让顾柏崇留下来,留下来爱着他,陪着他,他有什么错…
良久,他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起身,眼底猩红狼狈,泪水纵横,声音嘶哑破碎。
窗外夜色深重,万家灯火依旧。
可他的家、他的温柔、他的爱人、他的孩子。
再也不会回来了。
宋一叙的电话匆匆打来,声音带着无奈的凝重:“秦舟,监控拍到他们出了大门,上了一辆城际出租车,沿途路口监控断掉,暂时查不到去向,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抓拍……人彻底断联了。”
彻底断联。
四个字,宣判了他的结局。
秦舟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望着满地零落的告白纸片,望着空荡荡的家门。
喉间涌上腥甜,眼底是无尽死寂。
他赢了博弈,赢了掌控,赢了所有算计。
唯独永远、彻底。
弄丢了他的顾柏崇。
从此人间烟火,山河万里。
再无归期,再无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