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涟瞬间愣住了。
是啊……他到底是什么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来路不明,身世不清,在青芜山被人指指点点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入了青囊宗,好像终于有了一处容身之地,可真要被问起,他依旧什么都答不上来。
“我……”
片刻后,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又极自嘲的笑。他转过身,抬眸望向风殷彻,月光落在他睫上,明明是温和的光,却照得他眼底一片空茫。
“只是一个乡野采药郎,天煞孤星罢了。”
风殷彻身形一顿。
两人就这般相对而立,廊下灯火昏黄,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师弟的眼睛,那双眼眸里盛着破碎的月光,像是被人狠狠揉碎的琉璃,每一片碎片都闪着孤绝又倔强的光。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心口像是忽然压下千钧重担,沉得发闷。千言万语堵在舌尖,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淡的应答。
“嗯,知道了。”
江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快步绕到风殷彻身后,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不是吧,大师兄,你怎么这么冷淡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赖皮,“笑一个嘛,嗯?”
风殷彻身形未动,声音清冷疏离:“莫要多言,亥时已过,我该回去了。”
“哎,这么快就走?”江涟连忙跟上,“用不用我送你啊?天黑路滑,大师兄一个人多不方便……”
他一路追到院门口,望着风殷彻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扬声喊了一句:“大师兄,你放心,我会求师尊让你参加年度大比的!”
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明显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依旧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江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真是的……这个大师兄,怎么总是这么疏离。”
夜风掠过枝头,带来几分微凉,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只是他不知道,那道看似决绝离去的身影,在转过拐角之后,停了许久许久。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枕霜刚踏出寝宫,便一眼看见石阶上坐着一道纤细身影。少年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江涟。”枕霜轻声唤道,“你一大早,在这儿做什么?”
江涟猛地回头,眼中瞬间亮起光来,连忙起身站定,规规矩矩拱手一礼:“师尊!弟子见过师尊!”
枕霜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丝,便知这孩子多半天不亮就来了。他虽入门不久,性子却看得透彻——这般早等在门外,又特意拎着食盒,必是有求于他。
枕霜淡淡一笑:“说吧,带了水果,又来得这么早,是有什么事求我?”
江涟被一眼戳穿心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双手捧着食盒递上前,眉眼弯起,笑得乖巧又讨好。
“嘿嘿,师尊眼光真好,这都被您看出来了。”他顿了顿,语气渐渐认真起来,“师尊,大师兄他不是故意犯错的,您就别罚他了好不好?年度大比对大师兄而言,真的很重要。”
枕霜心中早已了然,面上却故作沉吟,轻轻摇了摇头:“不可。殷彻失了礼数,又在你刚入门之时便出言顶撞,于情于理,都该受罚。”
“不不不,师尊,您误会了!”江涟急忙开口,“大师兄只是心里着急,怕失去这次机会,他性子就是这样,看着冷,其实……其实就是有点傲娇。师尊,就当弟子求您了,饶他这一次吧。”
“你刚入门,便一心替殷彻求情。”枕霜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宗门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弟子不敢乱规矩!”江涟立刻站直,神色郑重,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可是师尊,大师兄真的不能错过这次大比,弟子……弟子真心求您开恩。”
他说着,便要弯腰行礼,态度诚恳至极。
枕霜看着他这副执拗又真诚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拗不过你。从今日起,殷彻的罚,免了。”
江涟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认认真真对着枕霜深深一揖:“真的吗?!谢师尊!”
“那弟子就不打扰师尊了,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经脚步轻快地转身跑开,像一只得了糖的小雀,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枕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柔和。
这孩子,倒是比旁人想得更重情。
未时,清和殿外。
风殷彻正端坐石案前,一笔一划抄录《青囊传》。字迹清劲挺拔,一丝不苟,仿佛世间万物都扰不了他的心。
枕霜负手立于廊下,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殷彻。”
风殷彻立刻停笔起身,躬身行礼:“师尊。”
“你的罚,免了。”
风殷彻微怔,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不过瞬息便收敛干净,重新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他抬眸看向枕霜,语气平淡无波。
“弟子……甘愿领罚。”
“不是你知错能改。”枕霜淡淡道破,“是青川今日一早,便蹲在我门外软磨硬泡了近半个时辰,连我最爱的蜜橘都搬来三箱,只差给我磕头了。”
风殷彻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笔尖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一小团,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的画面——少年追在他身后,站在月光里,语气认真地喊:“我会求师尊让你参加年度大比的!”
那双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漫天星辰。
还有前一日的拌嘴,他故作洒脱的笑,他叼着狗尾草的模样,他那句“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
心口忽然被什么软乎乎、暖融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麻,又烫。
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也轻了些许。
“……弟子知道了。”
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震动,有不自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极软的暖意。
枕霜将他耳尖悄然泛起的薄红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至廊角,他淡淡留下一句:“年度大比,别让青川失望。”
风殷彻站在原地,望着师尊远去的背影,心神久久未平。
江涟……他竟然真的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他沉默片刻,在心底对自己说:不过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日后还了便是。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风殷彻指尖还残留着墨汁晕开的微凉,他缓缓坐回石案前,想要继续抄书,可目光落在那团晕开的墨迹上,却再也静不下心。
窗外日影缓缓西斜,从未时到酉时,天光一点点淡下去。他就那样坐着,一遍一遍望着纸上那一点墨痕,第一次发觉,“人情”二字,比医道经书里最晦涩的经脉穴位,还要难悟,还要难解。
三日后,便是青囊宗一年一度的年度大比。
大比之日,天刚蒙蒙亮。